第六章(第6/14页)
老太婆倾听着他的话语,连头都不抖了。她待他说完才抬起头来,这时正义发现她的眼睛明光烁烁,一点儿也不像他第一眼看她时那样的暗淡无光,似乎半盲一样。正义心里开始疑惑。老太婆说,你不是想治好手病吗,为啥厌烦我,这么急着就赶我走呢?正义身体里畏惧的萌芽正在伸展,就要长成一棵大树,将枝叶探进角角落落。他开始埋怨莲叶,埋怨她千不该万不该,实在太不该大清早的把这么一位古怪的不中用的半疯半傻的老太婆领回家来。他这样想着的时候,那个苍老干硬的声音再度爆响:“你不要怨莲叶,她是为你好,一心想给你治好病;给你说吧,我不疯也不傻。”她的话语没有丝毫抖颤,显得坚定沉稳,充满不可抗拒的力度。正义支支吾吾,惊奇他的想法全被她盗走。现在他明白他身体里的所有畏惧都来源于这个能一眼看透人心事的老太婆。
像是在拉家常,又像是质问。她说:“摆摆你的杀人经验吧!”
正义浑身一震,“杀人?”他不假思索马上对这个疑问进行否定,“谁杀过人?你怎么冒不腾地问我这话!”但很明显,他的语气里有不坚硬的成分。他当然没杀过人,但他的底气并不足实。
“坐吧,坐吧,”像是安抚,又分明是不可抗拒的命令,老太婆说,“好好坐着吧。”她端坐在八仙桌东侧的绳襻软床上,床上的襻绳松弛(每年都是立夏之后才紧绳,夏天软床搬运方便经常使用),整个床面略略塌陷,因而需要她不断调整坐姿。后来她不再进行坐直的努力,而是抬腿盘膝而坐在床上,不再借助床帮的力量而是直接让那些纵横交织的绳索驮着她。她盘腿端坐的姿势让正义想起了什么,但一时又想不清晰。这时她又咧开凹落的嘴唇,不紧不慢地说,“杀人的人手上会沾满鲜血。你杀没杀过人是有账可依的,杀过人想赖也赖不掉,没杀过人也不会给你多抹一笔。”
老太婆说这些话时一直在盯紧正义,他有点无地自容。他杀过人吗?他杀过人吗?回答是隐隐约约的肯定。他的手在颤抖,回顾大半生,似乎是有杀人嫌疑,而嫌疑只有他自己知道,或者说只有他自己在意。他想到了翅膀。不知为什么他猛然想起已经中断联系许多年的翅膀。
“给你说吧,”老太婆摆摆手,“听着,你手上的血腥只有用你杀过的人的血才能洗去。你起过杀人之心,但你没有杀死你要杀的人。他还好好地活着。要他自愿流出的血才能浇熄你手上的血灾!”
她说完这句话就让脸上的枯皱缠紧并几乎掩埋了明眸。她有气无力地再度朝他摆摆手——能看出来,摆手是她的惯用动作,她的四指在半空中伸开,似乎要给他指路。“去吧,”她用商量的,但又不容置疑的口气对他说,“去吧,我不想跟你多费口舌了。”
王老师无愧于“老师”这个称号,她不但会看病,还会算命,还精通堪舆之术。最让嘘水村人信服的是她竟然算出了项风的大哥项雨三十年前死于一场“火水之灾”,她还测出有“一只胳膊”在托举着正义家的宅子,而且还说宅主自己清楚这只胳膊的来历。不但正义清楚,嘘水村的人没有不清楚这条胳膊来历的,他们都听说过正义家淘井淘到了一条大楝树根,不用细讲也都明白那是哪一棵楝树的树根。当王老师坐在那张软床上轻描淡写说这些话时,挤挤挨挨在正义家堂屋里里外外的人都大气也不敢出。他们又一次觉得自己的眼睛压根儿和自己是两码事,眼前的这个有点放肆又有点老成持重的老太婆或者说姑娘分明是真的但又不太像是真的。他们又一次疑疑惑惑。不再疑惑的是正义,当院子里哄哄乱乱漩涡着人群时,正义没有露面,他躲在他独居的那间西旁房里闭门不出。正义有点心惊胆战,他甩着自己的两只病手,恨死了坐在堂屋里的这个神魔鬼道看穿他底细的老太婆,可他又有点怕她,不敢真恨她。世上没有哪种事比想恨又不敢恨这种事更折磨人,正义明明恨得牙根儿发痒,却又强迫自己认为那不是源于仇恨而是发自刚刚入口正在品尝的美味。饱受这种痛苦折磨的不惟正义一人,嘘水村那些平素人五人六的人,一俟坐在王老师的面前,马上品尝到了“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的滋味。在这些被王老师洞穿内里败絮者当中,有一位是水拖车的遗孀,也就是翅膀的后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