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3/14页)
楝树们的嘲笑不是没有道理,这一年寒流如期而至,虽然没落一场“桃花雪”(三月里还会落桃花雪呢),薄薄的一层比雪还要峭冷的春霜也覆盖了葱绿的麦野;但大楝树对这场寒流不怯不战,顾自开放的一树花朵没有蔫巴,甚至芳香也没有减淡一丝一毫。因为天冷,那些过早光顾世界的灿烂花朵凋零得特别慢,到了其他楝树群起开花的时节,大楝树才意犹未尽地抖抖身子,摇落业已褪去淡紫、徒留苍白的一树细雨一般的纷繁花瓣。粗略算一下,大楝树这一年的花期跨越仲春和初夏,整整延续了仨月之久。
最先发现大楝树变了模样的是习武,而看见变了模样的大楝树底下还站着一个人的则是莲叶。那是个太阳还没翻边的清晨,莲叶两只手端着一只熬药的砂锅走在前头,习武则像影子一样跟在她的身后。自从辍学回家,莲叶整天手脚不使闲,家里家外地忙活。他们家的药锅前几天在习武的手下不慎粉身碎骨,而正义恰又遇到了一位自称是“手医”的神医,此人宣称只要是手上的病看见他无不望风而靡。身经百炼的正义当然不会轻易再相信无论是谁的信口雌黄,但不相信不等于不想试一试。正义想试试此人的“祖传秘方”(此人自称)。于是他们不得不暂时求助于拥有药锅的人家,此时莲叶就走在归还的路上。令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像过节的鞭炮偶然发作的中国行为艺术家们自叹弗如的是,嘘水村从极其古老的年月就开始了自己的行为艺术试验,而且巧妙地把行为艺术贯穿进了日常生活,比如借用人家的药锅,归还时里头一定要放一枚生鸡蛋,似乎要取其“滚蛋”的意味来避开病人可能带来的晦气(但也不排除借“规矩”之名变相收取使用费的嫌疑)。莲叶小心翼翼地端着药锅一走动,鸡蛋就在锅胆里滚来滚去发出动听的沙沙声。莲叶倾听着手底下滚蛋美好的歌唱,本以为这一回能撇开习武了,因为她轻手轻脚地走过院门的门洞(一侧的小屋就是习武的“卧室”,总是敞着门)时,他还一动不动深深地沉潜在睡梦的大水里。莲叶常常试图在做某件事情时撇下习武,不是真的要撇开弟弟,而是想跟他捉一回迷藏,较量一番小小心眼。姐弟俩常常为这种游戏沉醉。为了迷惑睡梦中的习武,莲叶先把药锅轻轻放地上,然后才蹑手蹑脚打开院门,这样可以把门吱呀的叫嚷声控制在最低点。莲叶离开老远才敢像平时那样快捷地走路,她甚至心里暗笑了弟弟一次。但令莲叶意料不到的是,她还没有拐上那条通向村里的大路,习武已经边走边扣着夹衣上的纽扣跟了上来。莲叶这一次是真的想自己一个人行动,想拥有一会儿一个人的清静时光;而且她还想让习武香香甜甜多睡一会儿。所以发现弟弟又跟上来时她有点不高兴,打定主意不扭一下头,就像压根儿没看见习武一样,但马上她就后悔了,她怕习武又把纽扣扣得错七差八,上下不挨边。莲叶顿住脚,磨转身看着急急向她走来的弟弟。莲叶嚷:“大清早你不好好睡觉,跟着我干吗?”但习武听不见她的嚷声,甚至没注意她佯装生气的模样。当莲叶放下药锅,扯过他的衣襟正扣纽扣时,习武突然推了她一下,“咿!咿!”习武用一只手向大楝树指去。莲叶没有买账。她的心在习武的那排布纽扣上,再说对习武的大惊小怪她也早习以为常。但这一次习武很固执,一个劲地推她,一个劲地指给她看,于是她不耐烦地扭过脸来目光顺着习武斜举的胳膊望去——莲叶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她看见了大楝树,看见了她天天都能看见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大楝树换了模样:大楝树披了一树的新绿,新绿之上是厚厚一层绽放的紫花朵。莲叶以为是自己的眼睛看花了,她使劲地眨巴眨巴眼,再看,满眼仍是簇簇绽放的紫楝花,而且吸吸鼻子,还嗅到了那种只有紫楝花独有的清苦馨香。莲叶竭尽全力回忆,也没有想起昨天是不是看到过大楝树有异常,有没有垂挂过一嘟噜一嘟噜花蕾。莲花发完了愣,就向大楝树走去。她想看个究竟。她想看看还离开花时节遥遥无期的大楝树发了哪门子昏,为啥冒不愣地就凭空展了叶开了花。莲叶对大楝树开花敏感还因为楝树花能治疗正义的血手病,每年楝花盛开的时节她都要钩回成掐的楝花,一嘟噜一嘟噜揉碎后涂抹在父亲的那双惨不忍睹的病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