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11/15页)
但很快他就知道要弄啥子了,因为这时候楼蜂已经后退到小土屋的前墙上,正和那只他退一步它就进一步的绿灯笼较劲。楼蜂贴在了墙上,他怕身后再袭来一只绿灯笼两面夹击使他腹背受敌。“——噢?”项雨的癔症马上飞得比他刚才待的地方还高渺,有物件竟敢威胁他的朋友,这让他怒不可遏。他捡起一块砖头,冲上前去,对着绿灯笼没头没脑地就砸:“去你娘的!谁还怕你不成!”
项雨当然砸不住绿灯笼,但看样子绿灯笼还是有点担心被击中,它灵巧地朝上一飘,就稳稳地坐在了砖坯子垛顶上。它似乎还在哧哧地低笑。
楼蜂拦住了又捡起一块砖头得寸进尺的项雨。楼蜂不让项雨理它。“别理它,”楼蜂说,“它走了就算了,它要是敢再来明儿个试试!”
当两个人与绿灯笼干仗的时候,那只大白猫像是一下子消失了,连喵呜一声都没有。要是搁平时,项雨一离身,它还不叫得像蝎子蜇了似的!其实连项雨都没注意:他的大白猫自从迁居黑夜里的南塘,除了喉咙里的呜呜咽咽外,就没有正儿八经叫过一声。大白猫在窑门洞里的熊熊烈焰前百依百顺,更是一句顶一万句地听项雨的话;但它就是不吱一声。
下一夜楼蜂就用布单子包裹着,扛来了一支长火枪。他往枪筒里装满霰弹,捣实,用舌尖舔湿一片引火纸的边缘,轻轻贴妥在扳机下边连通火药池的孔眼上。楼蜂又在软床子上垫几摞砖块,支好长火枪。他看着冥冥夜色里指向窗棂外的长长的枪身,胸有成竹地用被子围裹着身子打毛衣。他打着毛线,这一回心却真不在了毛线上;他的眼睛滴溜溜地往窗外转着,常常两只手就一动不动凝结在某个固定位置上。
绿灯笼好像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小半夜时分,它又没事姑娘似的出现在窗棂前,甚至都有可能停在了枪口上,只是它不知道这是能打翻它的枪口而已。它的绿光仍在快乐地旋转,像是一张变幻不定的绿脸。楼蜂的一只手从被子底下悄悄地移动,他准确地搂住了扳机,又不被察觉地挪了挪枪口,瞄准,好了,咔叭,轰,一大朵耀目的鲜花在窗棂前猛烈绽放,那扑棱开花瓣的巨大声响几乎将静寂里混沌着的小土屋掀翻。“打中了!打中了!”楼蜂蹿出屋门,吆喝项雨快出来,看那只落荒而逃的绿灯笼。绿灯笼确实被击中了,它看上去伤势不轻,像一只鸟一样跌落。它在地上骨碌了好远,没有声音地滚动,然后贴着地面绕过土窑,哧溜钻进了南塘。塘水在它钻进去的一刻汹涌澎湃,推起的波浪哗啦摔在四周的岸坡上。南塘哗啦哗啦大响了好长时间,像是谁在端着使劲摇晃。第二天来接班烧窑的人发现,波浪舔湿了三尺多高的塘坡,像是刚刚刮过十二级的台风。
要是一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天和地倒真的有点怕他了。自从楼蜂在子夜的南塘放了一枪后,那只绿灯笼一下子销声匿迹了。绿灯笼再次出现在南塘,要等几个月后,塌窑事件发生之后。但复出的绿灯笼已经“老”了,颜色老了,行动也老了。它常常绿荧荧地停泊在废窑顶上,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它发出的光颜色也变深了许多,就像一片聚光灯照射下的夏天的绿叶。它失去了最初的活泼和轻快,主要是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强烈的新鲜感。那轰然而至的霰弹让它伤痕累累,也让它沉重、忧虑重重。在后来的岁月里,它经常就那样一动不动待在黑塌塌的窑顶上,像一只凝望着尘世沉思的孤独眼睛。
楼蜂和项雨是有点害怕,起初两个人商量好对谁也不说,无论谁问都要闭口不提这一夜枪打绿灯笼的事情。他们还觉得这是件坏事,会引起村子里老人们的公愤,说他们不敬鬼神呢!真没想到好奇的人们一个劲儿追问,楼蜂粗枝大叶地走漏了点口风后,会招致那么多敬佩的目光。他们事事处处都让着楼蜂,想一遍遍听他讲打枪的具体过程。他们不厌其烦,问他“绿灯笼吭没吭声”“打它身上听见‘咣啷’一响了吗”“打跑绿灯笼后你们真的安安稳稳睡了一夜”等等;有些问题楼蜂当时也没注意,当然也就说不清楚。反正一时间楼蜂俨然成了嘘水村的英雄,本来也临近年节,找他打毛衣的人一下子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