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12/15页)

尽管因土窑吃上了公社的返销粮,但那年的春节还是过得清汤寡水。过节那天除了半夜里噼噼啪啪响几挂鞭炮、门框上贴了几绺子红纸外,和平常的日子没任何不同。人们吃不上饺子(年夜里能吃上白面馒头就不错了),又不能供神上香,到初三、初四以后,接上级指示,村口设上岗哨,连走亲戚都要翻翻篮子,看你“大馍”没有。“大馍”是年节里女儿送给娘家老人的礼物,蒸得比海碗还大还圆,顶上驮着面捏的花朵,花朵的中心是一颗红枣,实际是一种关于乳房的图腾崇拜,母系社会遗留下来的习俗。娘家有几位老人在世,年节走亲戚就要送几只大馍,而且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看谁送的大馍大,似乎谁送的大馍大谁就最孝顺。既然是这么一种古老又陈旧的恶俗,理所当然要“破四旧”破掉,不破掉又怎么能“立”起“四新”!那些岗哨要是发现了“大馍”,不但大馍扔掉,说不定篮子也给你跺瘪!(“四旧四新”是当时的流行时语,但现在就是拍痛脑袋谁也不可能记清到底是哪八种新新旧旧的事物了。)

所以这年节对项雨和楼蜂来说没丝毫吸引力,和一只大白猫、几根毛衣针相比可是差之毫厘谬之千里,简直是天壤之别。甚至除夕之夜,两个人还是守在南塘上,太阳升起老高还打着呵欠不想回村去。

两个人打着呵欠,同时也打着饱嗝,因为这时他们已夜夜都能吃到鸡肉。连白面馒头一年也只能吃一次的时候,夜夜吃到鸡肉你想想是什么滋味吧!人们都说项雨胖了。楼蜂不但胖,脸上的菜色也被明亮的红润替代,而且那刀横肉暴起得更高,就像一溜锋利的斧刃。

即使在十几年后的嘘水村(此时人们仍然念念不忘楼蜂),假若有谁胆敢扬言世界上还有比楼蜂更聪明的人,那么不止十个人会马上站出来与他抬杠,他们会吵大架一般从楼蜂家屋里讨要来一节竹筒来作证——那竹筒并不粗,比一个三四岁小孩的手腕还要细瘦些,但你要是拔掉竹筒一端的木塞朝下一倒,嘟嘟噜噜,会有许多节同样长的竹筒纷纷窜跳出来;试图逃脱的竹筒没有一节能达到目的,因为下一节的节口衔着上一节的脚跟儿;最后你再拉拉紧,就会发现那原来是一根两丈余长的不错的钓鱼竿。这种伸缩式钓鱼竿真正被人们用来钓鱼,还要再等上十多年,而且后来握在那些钓鱼爱好者手里的钓竿,也是来自遥远的多水的南方,和楼蜂的这支钓竿风马牛不相及。楼蜂的这支钓竿不是为了钓鱼,而是为了钓鸡。嘘水村没有谁知道这个秘密,连那些眼睛瞪得赛过牛卵子跟你抬杠的人,也不见懂得这支能伸能缩的神奇棍棍的真正用途。但只要有这支当文物珍藏着的神奇棍棍也就够了,拿它来印证嘘水人的聪明绝顶无师自通是绰绰有余的。嘘水人是世界上智商最高的族群,大棍里面装载的绝不是简单的越缩越小的小棍,而是层层叠叠的勤劳智慧,精巧的小竹棍不是导弹却赛过导弹,完全可以拎遍天下无敌手!

这一带的人养鸡很少有搭鸡窝的,天一落黑群鸡就开始往树上飞,就像第二天它们又早早地从树上扑扑棱棱飞下来一样。这些鸡在树上一卧一溜,黑塌塌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树枝上结出了累累硕果呢!在去南塘值夜的第二天,透过阒无一人的深沉的黑暗,和能使许多可恶的物件变成喷香可口食品的炉膛里的火焰,楼蜂锋利的目光已经瞄上了这些若无其事的鸡们。后来打落了绿灯笼,楼蜂觉得他更应该品尝品尝那些既不能飞又不善跑唯一的长处是痛快人口福的笨鸡们了。楼蜂想他既然被人们的目光烘托着成了英雄,就应该享受英雄的待遇,不能这样晌午吃顿豆面条晚上两块烧红薯就滋润得不得了;再说他不是没有仙法子。楼蜂自信他把周围三里五里的鸡们一个不剩地都弄过来装进肚子里,也不见得会有人往他身上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