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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盲目地举起枪,扣动扳机。什么也没发生。咔嗒一声,我又扣了一次扳机。枪还是没响。
“我回过头。温梅尔和押送我的两名士兵站在大约三十英尺之外观望。人质们突然大声喊叫起来。他们以为我没有勇气开枪。我转过身又打了一次。还是不响。我转向校官,用枪比划着,表示打不响。我在烈日下感到一阵眩晕、恶心,但是没昏过去。
“他说:‘出了什么毛病?’
“我回答:‘枪打不响。’
“‘那是施迈瑟式冲锋枪,绝好的武器。’
“‘我已经试了三次了。’
“‘打不响是因为没上子弹。平民是不准拥有装弹药的武器的。’
“我看看他,又看看枪,还是不能理解。人质又静下来了。
“我很绝望地说:‘你叫我怎么杀死他们?’
“他笑了,那笑容像挥舞了一下军刀,瞬间消失。他说:‘我正等着呢。’“这下我理解了。我必须用棍子把他们打死。与此同时我明白了许多事情:他的真实自我,他的真实地位。由此我看出他是个疯子,因此他是无辜的,因为一切疯子,无论他多残忍,都是无辜的。他是生活肆意塑造出来的人物,肉体和灵魂都极端丑陋。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那么刚愎自用,像一个穷凶极恶的神祇。在他的淫威中有某种超人的成分。因此在当时的情势下,真正的罪恶,真正的丑陋体现在其他德国人身上,体现在那些较少疯狂的尉官、下士、列兵身上,他们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注视着这一心灵间的对峙。
“我向他走过去。两名卫兵以为我要对他进行袭击,迅速举枪准备还击。但是他对他们说了点什么,仍然站在原地不动。我在距他大约六英尺处停下来。我们互相对视着。
“‘我以欧洲文明的名义请求你停止这种野蛮行为。’
“‘我命令你继续执行处决。’
“他眼都没眨一下又说:‘如果你拒不执行这一命令,你自己将被立即处决。’
“我走过干燥的地面,回到铁门旁。我站在那两个人面前,正想开口对其中一个人说话,他似乎能理解我别无选择,必须对他下手。但是我开不了这个口,这也许是因为我和他近在咫尺,已经看清他的嘴受了什么样的重创。它不仅被重击或猛踢,而且还被烧伤。我想起了那个手持铁棒的人,想起了电炉。他们打掉了他的牙齿,烙他的舌头,用滚烫的铁把他的舌头直烧到根部。他喊出那个字来,终于使他们再也无法容忍。那令人心惊肉跳的五秒钟,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我对这位游击队员的内心世界有了理解。我的意思是,我对他的理解比他自己还要深刻得多。是他帮助了我。他竭力向我探出头来,说出他已经说不出的那个字来。他发不出声音,只看见他的喉部在扭动,几个音节噎着发不出来。他想再次说出来的还是那个字,错不了,这是最后一次了。我看得出,那个字就在他的眼睛里,在他的生命中,完全融入了他的生命之中。基督在十字架上说了什么?你为什么离弃我?这个人所说的话很少出于同情、出于怜悯,甚至很少出于人性,但却深刻得多。他的内心世界和我完全相反。在我心目中,生命是无价的,它是那么宝贵,的确是无价之宝。而在他的心目中,只有一样东西具有无价的品质,那就是自由。他是不可改变的,他是精英,超越理性,超越逻辑,超越文明,超越历史。他不是上帝,因为世上本来就没有我们能理解的上帝。但是他证明确实有一个我们永远不能理解的上帝。他有否定的最终权利,他有选择的自由。他,或者通过他显示出来的东西,甚至包括精神失常的温梅尔、可鄙的德国和奥地利部队。他享有一切自由,从最坏的到最好的。有在新沙佩勒战场上临阵脱逃的自由。有把农民姑娘抓来开膛剖肚的自由。有用铁丝剪阉割游击队员的自由。他超越道德规范,跳出事物的实质部分——包罗一切,享有做一切事情的自由,只反对一件事情——禁止做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