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长至(第10/15页)

裴源点了点头,像来时一般,悄悄出府而去。

第二日正逢朝会,李嶷便上朝去,下了朝回府,仍旧闭门不出,皇帝甚是满意,觉得李嶷确实有个恭敬悔改的样子。

如此过了两三日,有一天已经掌灯,李嶷正百无聊赖,在灯下替裴源谋算此番行军之途,忽然闻到窗子上轻微有声,仿佛有人在叩窗,紧接着吱呀一声,像是窗子被推开了。

他转头一看,竟然是阿萤,她风尘仆仆,颇有满面风霜之色,但一见了他,她便笑了。

他又惊又喜,问道:“你怎么来了?”

隔着窗子,她笑盈盈道:“我怎么就不能来?”

他不想说话,伸长了胳膊,就那样用力一举,将她从窗外抱了进来,她就站在他面前,他却觉得恍然如梦,不由得又问了一遍:“你怎么来了?”

“我想你了呀。”她大大方方地说,也大大方方地打量着他,借着室内的烛火,她很仔细地端详着他。她必是骑马来的,所以手冰冷,他将她的手捧在自己掌中,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又埋怨她:“这么冷,怎么不带手笼。”

她笑着说:“本来带了,后来嫌累赘就脱了。”

他让她坐到火盆边,又忙着要去给她张罗吃食,她却忽然伸手,就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腰,低低地唤了他一声:“十七郎。”

他“嗯”了一声,低头用手指摩挲着她还没暖过来的手指,她将他抱得那样紧,扣得指尖都发白了。她必然是得知自己上的奏疏之后,即刻便启程,这么冷的天,从洛阳到西长京,快马也得两天两夜,星夜疾驰,一路换马,她一定是拼尽了全力,才能这么云淡风轻地站在他面前。

他回身抱住她,将她搂入怀中,低声道:“阿萤……”只说了这两个字,后面的千言万语,忽然就噎住了。他明白她为何而来,也明白她为什么这样急着见自己。

所有的委屈,此刻忽然就涌上心头。

是的,委屈。

他一度以为,自己都已经是二十多岁的人了,早已经行了冠礼,他是秦王,人人皆知他收复河山,重振社稷,平叛军,杀逆贼,将孙靖逐出西长京。

他怎么会觉得委屈呢,他不应该,也不会再觉得委屈啊。他不再是梁王府中那个小小的孩童,受了欺凌毫无办法,不就是一道认错的奏疏,写的时候他就想好了,天子想听什么,期望看到什么,他就写什么。反正不过就是低头认个错,哪怕自己并无错处,但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做过。

有这样一位父亲,在很久之前,在他还是一个稚童的时候,他曾深深地失望过,到后来,就不失望了。人是不可以选择自己的父母的,既然已经是这样一个父亲的儿子,那何必还有什么怨言呢。

可是一见了她,他忽然心里发酸,他觉得委屈,太委屈了。

凭什么,凭什么父亲就这样不喜欢他,不论他做什么,都觉得他是错的。凭什么,凭什么就可以这样无视他的母亲,是因为他吗?就因为他出生的日子不好,所以连他的母亲,都不配得到父亲的承认。甚至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呵斥说刘氏出身卑贱,厌恶之情,溢于言表。这一切,便如同利刃一般,插进他的心里,令他痛楚万分。

他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再受到伤害的,因为早就知道,早就习惯了,但是,没想到其实还是会痛的。

他心里太委屈了。

这委屈,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肯显露出来,因为在她面前,他不需要丝毫的伪装,更不需要做一个时时刻刻、无坚不摧的秦王。在她面前,他只需要做那个真实的自己就可以了。

她叫了一声:“十七郎”,将脸贴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声清晰入耳。

定胜军本就在西长京安排有无数明桩暗探,朝中消息,第一时间就会用各种法子,从西长京送到东都洛阳。她看到那封奏疏抄件之后,立刻就动身启程,桃子都觉得她是不是小题大做,毕竟,秦王也安然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