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第4/7页)

陶无忌拿过餐巾,忽地起身,在程家元脸上抹了一把:“看你,吃得嘴边都是酱汁。”惊得程家元差点儿摔下椅子,一把夺过餐巾:“你干什么!”

“今天怎么不穿那件红的?”陶无忌重又坐下,一脸正色,“我喜欢你穿红的。”

程家元嘿的一声,停了停,翻个白眼,逼尖嗓子:“讨厌!”

大海有疗愈的作用。尤其晚上,一眼望不到边际,天与海,都是茫茫,黑暗中混作一团。没有方向,人成了宇宙中不知所终的一点。只看得见星星。海风扑面而来,咸咸的,混着腥气,还有冰冷的石头味——应该是拍打着礁石而来的。海浪声忽远忽近,忽轻忽重。没有节奏也是一种节奏。那瞬的感觉是,人像被什么包裹着,明明是赤膊上阵幕天席地,却连毛孔都有种被关照的滋味,轻轻拂着。仿佛有人在耳边低语,或是挠痒痒。像婴儿在母体里,便是不见天日也不打紧,自有自的徜徉。从头到脚都觉得充盈。惬意得莫名其妙。

程家元说,其实是他甩了胡悦:“我提的分手。”

“不想让她难做,”陶无忌懂意思,“所以抢在前头当恶人。”

“别搞得像很了解我似的。”程家元嘿一声。

“晓慧那个新男友,我见过照片,他们看着挺配。”

“结婚要是请你,你去不去?”

“去。在酒宴上偷偷开瓶最贵的酒,让那男的心疼得没法入洞房。”

两人都笑,挓挲手脚躺在沙滩上,一动不动的。

程家元说赵辉找他谈过一次:“浦东机场卫星厅三期融资招标,他带队,点名让我写方案。”陶无忌一怔:“大项目啊。”程家元点头:“经理也找过我了,叫我这阵子别的不用管,只盯这一个项目就行。”陶无忌问:“你怎么说?”程家元道:“我说再考虑考虑。”

“浦东机场卫星厅是配套上海发展的大工程,是世界最大的单体卫星厅,市领导非常重视,做成了就是几十亿的大单。这种机会放过了,以后不见得再有。”陶无忌停顿一下,“——赵总应该是好意。上海话怎么说来着?挑侬上山?”

“‘挑侬上山’不是这个意思。”程家元纠正他,“不是好话。”

“挑侬发财?”

程家元点头:“差不多。”

浦东机场那个项目,顾总是上周交给赵辉的。“你办事,我放心。”赵辉应承下来。卫星厅计划2019年建成,为浦东开发三十周年献礼。前两期融资,S行都排在后面,这次是势在必得。还有一桩,W航空公司并购巴西机场,S行已经介入,但据悉某国外投行也蠢蠢欲动。论经验,S行把握不大。“这种跨国并购,S行还没真正做成一次。成不成就看你了。”顾总开玩笑,“都是民航业,跟飞机杠上了。”赵辉得令,当天便凑了个班底,大致与“上海1号”那次相同。另外提了两个新人:程家元、钱斌。

“做生活都有点儿牵丝攀藤。”业务部经理实话实说。

“年轻人嘛,多给机会,多向老同志学习,才能进步。”

赵辉那瞬脑子里忽冒出“造星”两个字,想了半天,才记起是苏见仁说的。人不在了,承诺依然要兑现。相比前阵子,赵辉最近竟愈来愈平静了。也不知怎的,人一松,想做的事反倒多了。按说这两个项目不接也可以,单凭“上海1号”一桩,也够光荣到退休了——他竟不假思索便接了下来。“想做点儿事情,”他对吴显龙道,“不光为自己,为家里人,为几个小的,也为S行。往大里说,也希望上海越来越好,国家越来越好。”

“你境界比我高。”

吴显龙几句话在嘴里含了半天,还是说了出来:“阿弟,这几天我想了又想,显龙集团现在是到生死攸关的地步了,股票天天跌,拆东墙补西墙,好几笔融资都出问题,眼看着就要关门大吉。本来呢,让它自生自灭也不是什么问题,但我就是不甘心。我跟老天爷斗了一辈子,还没出生就在斗,孃孃起初不想要我,吃堕胎药,又跳又蹦,可我还是生下来了。我不甘心,不到最后一刻,我绝不甘心。——最后一次,阿弟你帮我最后一次,好坏只搏这一记。这次过后,我保证再也不来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