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五月,巴黎(第98/109页)
我开始有种感觉,自己宛如人们四处安置的老妇人,就像奶奶一样,躲在称为“家”的熟悉环境中,接受旁人宁静的笑容,以及一成不变的照料。任他人操控自己的生活并不难,更何况,除了腹中的胎儿之外,我已经失去目标了。
是的,伯特兰绝口不谈孩子。
几周之后,我们飞抵巴黎。短短的几个星期,我度日如年。我还是很疲惫,仍旧哀伤,威廉·雷斯福德日夜出现在我的脑海当中。我有好几次想伸手打电话或是提笔写信,意图对他解释,表达我的歉意,但我一直鼓不起勇气。
日子就这么流逝,转眼已是秋季。我躺在床上读书,用笔记本电脑撰稿,透过电话联络约书亚、班贝尔、亚历山德拉,以及所有亲友。卧房成了我的工作室。起初似乎十分复杂,但是一切终于渐渐步入正轨。伊莎贝尔、霍莉、苏姗娜这些好姐妹轮流来为我准备午餐,我的小姑每周也会陪着佐伊到附近的超市采购日常所需。身材丰腴的塞西尔,会做出她最拿手的薄饼,为我在上面抹上厚厚的奶油;而身材苗条的洛尔,也会为我做出口味美妙又带着异国风味的低卡健康沙拉。我的婆婆虽然不常出现,但会派遣她家中精力旺盛却带点狐臭的勒克莱太太前来打扫,这位清洁妇震撼人心的干劲老是造成我的子宫剧烈收缩。在这期间,我的双亲来住了几个星期,落脚在德朗布尔街上他们心爱的小旅馆里,一想到又要当祖父母,这两老欣喜万分。
爱德华每周五都会带玫瑰花来看我。他习惯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不厌其烦地要我详述和威廉在卢卡的对话。听完,他总是忍不住摇头叹息,再三说他早该预料到威廉的反应,表示他和我都不可能事先知道威廉从头到尾就不晓得这件事,莎拉竟然隐瞒了一切。
“我们能不能打电话给他?”他的双眼充满希望,“我能不能在电话上向他解释?”接着,他会看着我低声说:“我当然不可以打电话,真傻。我太可笑了。”
我想在家里举办个小聚会,于是询问了妇产科医师的意见,并且答应我会安分躺在卧室的沙发上。医生同意了,但要求我不能提重物,并且还得保持横躺的姿势。终于在夏末的一个傍晚,加斯帕德和尼古拉斯·迪福尔前来巴黎与爱德华相见,年轻的娜塔莉也在场,同时,我还邀请了纪尧姆。三名长者的记忆中有个共同的小女孩,他们专心翻阅莎拉的照片和信件。加斯帕德和尼古拉斯问起威廉,在旁聆听的娜塔莉则帮着佐伊递送饮料和食物招呼客人。
尼古拉斯比加斯帕德年轻些,两人十分神似,有着同样的圆脸,但华发稀疏。他说起自己和莎拉间有种特别的情感,莎拉的沉默让他难以忍受,因此老爱去逗弄她,就算莎拉的反应不过是耸耸肩、出言反击,或是踢他一脚,仍然让他欢欣鼓舞,因为这代表莎拉总算暂时挣脱了心里的秘密和孤离的情绪。尼古拉斯还说起一九五〇年初期,莎拉第一次到特鲁维尔的海边游泳。她先是满脸惊异,接着便伸展双臂,欢乐高呼,迈开细瘦的双腿冲向湛蓝沁凉的大海,在浪花间兴奋尖叫。两兄弟也跟着欢乎着奔向海面,他们从来没见过犹如新生的莎拉。
“她很漂亮,”尼古拉斯还记得,“充满生命力和活力的十八岁女孩,那天,我第一次感觉到她心中还有快乐,未来仍有希望。”
我算了算,两年后,莎拉就离开了迪福尔家的生活,带着秘密前往美国,再也没有回头。二十年后,她过世。这二十年当中,她在美国过着怎样的生活?她结婚生子后,在罗克斯伯里的日子愉快吗?只有威廉知道答案,只有他能告诉我们。我与爱德华对望,看得出他的想法与我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