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五月,巴黎(第96/109页)

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佐伊便伸手到我的皮包里拿出个东西交给威廉。

威廉·雷斯福德低头看照片上佩戴黄色星星的小女孩。

“她是你的母亲吗?”佐伊怯生生地开口。

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路上没有任何噪声,鸟儿忘了鸣叫,只剩下暑气,还有静默。

“老天啊。”他说。

接着,他重重坐下。

照片就摊在我们三人之间的桌上,威廉·雷斯福德来回看着照片和我。他几次阅读相片背面的文字叙述,表情惊愕,无法置信。

“我母亲小时候一定就是这副模样,”他终于开口,“这个我无法否认。”

佐伊和我都没有说话。

“怎么会这样,我不懂,这是不可能的。”

他交叉着双手,神情紧张。他的手指细长,我还看到他佩戴的婚戒。

“这个星星符号……”他不停摇头,“她胸前的黄色星星……”

莫非眼前的男人对自己母亲的过去和宗教一无所知?难不成莎拉从来没对雷斯福德说明真相?

威廉的脸色困惑又焦虑,我明白了。没有,莎拉从来没有提起过。她没有说出自己的童年、血统和宗教信仰,她把自己与悲惨的过去完全切割了。

我真想消失。离开这个城镇、这个国家,远离这个男人的困惑。我怎么会如此盲目?竟然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情况,没料到莎拉想一辈子守住这个秘密。她的经历对任何人而言都过于沉重,她因此不再写信给迪福尔一家人,也从来未曾道出自己的身份,而在美国重新开始另一个人生。

我不过是个陌生人,却笨拙地给眼前的男人带来如此难堪的信息。

威廉·雷斯福德将照片推回给我,双唇紧闭。

“你为什么来这里?”他低声问。

我口干舌燥,说不出话,他却接着说了。

“来告诉我,我的母亲另外还有个真名?说她曾经经历悲剧?是这样吗?”

我的双腿在桌下颤抖。这和我预期的不同。我以为自己会面对他的痛苦和悲伤,完全没准备承受他的怒意。

“我以为你知情,”我孤注一掷说了,“我会来这里,是因为我的家人没有忘记她在一九四二年的经历,这就是原因。”

他再次摇头,难忍激动,用手指拨弄着头发,太阳镜咔嗒一声落到桌上。

“不,”他边喘边说,“不,不是这样的,这简直疯了。我的母亲是法国人,叫莎拉·迪福尔,出生于奥尔良,在战时失去父母。她没有兄弟、没有家人,从来不曾在巴黎的什么圣东日街住过。这个犹太小女孩不可能是我的母亲,你全弄错了。”

“请你,”我语气轻柔,“让我解释,让我把整个故事告诉你——”

他向我伸出抗拒的手掌,似乎想推开我。

“我不要知道,你干脆把故事留给自己。”

我的小腹传来熟悉的疼痛,子宫一阵拉扯。

“拜托,”我十分无力,“请听我说。”

威廉·雷斯福德站起身子,高壮的身材动作敏捷。他低头看我,脸色阴沉。

“让我把话说清楚,我不要再见到你,不想谈这件事。请你不要再打电话给我。”

接着他立刻离开。

佐伊和我只能瞪着他的背影看。辛苦了许久,却只是竹篮打水。这趟旅程和所有的努力,全成了泡影。我无法相信莎拉的故事就此结束,而且竟然这么快。我整个人似乎也随之枯竭了。

我们静静坐了好一会儿,大热天里,我依然打着冷战。我付了账,佐伊什么话也没说,仿佛还深陷在震惊的情绪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