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五月,巴黎(第92/109页)

我们订的这间古旧建筑楼上的两间相连客房,地方虽小,倒也十分舒适。我在夏拉家中打电话给母亲,解释我们暂时不到纳罕,要先带佐伊回欧洲一趟,我一直忘不掉她说话的语气。她一时无言以对,接着清了清喉咙,我知道她放不下心。最后,她才问我是否一切无恙。我用开朗的语气对她说:“我们母女刚好有个机会可以去佛罗伦萨,之后会再回美国探视爸妈。”“但是你才刚到!为什么只在夏拉家住这么几天就要走?”她表示反对,“何必打断佐伊在美国的假期?我真不懂,而且你还说自己想念美国,这太仓促了。”

我感到满心歉意。但是,我怎么可能在电话上向爸妈解释整个故事?再找个时间吧,但现在不行。我躺在散发着薰衣草香气的粉红色床单上,愧疚的感觉没有消失。我甚至没对母亲说出自己已经怀孕,佐伊同样也不知情。我真想和她们分享这个秘密,当然,也包括爸爸,然而某种迷思和前所未有的忧虑让我无法开口。过去几个月以来,我的生命似乎有了微妙的转变。

这是否与莎拉、圣东日街有关?还是说,迟归迟,但我也终究到了人生的转折点?这实在难以分辨。我只觉得自己走出长久以来备受呵护的庇荫。现在,我的感受更敏锐,没有被身边的迷雾遮蔽,眼睛看得更清楚了。我必须找出莎拉的儿子,让他明白泰泽克和迪福尔两家人绝对没有忘记她。

我迫不及待想见到他。他就住在这个城镇里,此时此刻,也许正在费伦苟街上漫步。我躺在狭小的房间里,街上的笑语透过敞开的窗户传到耳边,其中偶尔夹杂着摩托车的声响和自行车尖锐的铃声,我无法解释,但是,我从来没像此刻般如此接近莎拉,因为,我即将见到她的儿子,她的骨肉和血脉。这是我距离那名佩戴黄色星星的小女孩最近的一刻。

一点儿都不难,只要伸手拿起电话,拨打他的号码就成了。然而我就是无法动弹,只能无助、绝望又气恼地望着老旧的黑色电话机。我重新躺下,觉得自己呆呆的,几乎感到难为情。莎拉的儿子占据我全盘思绪,我丝毫没注意到卢卡这个小镇的迷人美景。我一路跟在佐伊身后,仿佛步履蹒跚的梦游者,佐伊反而像个本地人,利落地穿过错综复杂的古老街道。我完全没有去观赏卢卡景致的兴致,心里只有威廉·雷斯福德。结果,我还是没办法打电话给他。

佐伊回到房里,在床沿坐下。

“你还好吗?”她问道。

“总算好好休息了。”我回答。

她用淡褐色的眼眸上下仔细打量我。

“我觉得你还得多休息,妈妈。”

我皱起眉头。

“我看起来很累吗?”

她点点头。

“休息一下,妈妈。乔凡娜为我准备了食物,你不必担心我,会没事的。”

看到她如此严肃,我不由得笑了。她走到房门边,临出门时突然转身。

“妈……”

“什么事,宝贝?”

“爸爸知道我们在这里吗?”

我没有把我们母女的行程告诉伯特兰。如果他发现我们到卢卡来,绝对会大发脾气。

“他不知道,宝贝。”

她玩弄门把。

“你和爸爸是不是吵架了?”

对这个头脑清晰的孩子说谎,于事无补。

“是的,宝贝。爸爸不赞成我挖掘莎拉的故事。如果他知道我们来卢卡,一定会不高兴。”

“爷爷知道。”

我坐起身子,十分惊讶。

“你把这件事告诉爷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