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五月,巴黎(第71/109页)
我穿过卢森堡公园一路走回家。爱德华昨天没有与我联系,这是否表示他父亲的保险柜里没有任何关于莎拉的资料?我可以想象憎恨、苦涩,以及失望之情重返他的心头。我觉得十分歉疚,如此在他的伤口上撒盐,可以说是我的过错。
我避开人群,慢步穿过蜿蜒的花道小径。卢森堡公园永远这么热闹,爱好运动的人们来这里慢跑、打太极拳、玩滚球游戏,老老少少在公园里阅读、做日光浴,母亲们推着婴儿车散步,当然也少不了园丁、观光客,以及热恋中的情侣。只要看到婴儿,我就无可避免地想起自己腹中的孩子。
当天稍早,在我还没到医师诊所之前,我和伊莎贝尔先谈过这件事。一如往常,她总是支持我的决定。她告诉我,不管我和多少心理医师或朋友谈过,不论我站在哪个角度或参考任何意见,决定权都在于我。的确,选择权在我,然而这正是最令人难过的地方。
我只知道不管如何都不能让佐伊知道。再过几天她就要去长岛,和夏拉的两个儿子库柏和亚列克共度暑假,接着还要前往纳罕与外公外婆相会。就某方面来说,我无疑是松了一口气,就是说,假如我最后真的决定堕胎,那么在手术时,佐伊也不在家。
回到家,我看到书桌上放着一个米色的大信封。佐伊正在她房里和朋友讲电话,她大声说门房刚刚才把信封拿上来的。
信封上没有地址,只用蓝墨水写了我的姓名缩写。我打开信封,里面有个褪色的红色档案夹。
档案上标注的“莎拉”立即跃入我的眼帘。
我立刻知道这是什么档案。我激动并兴奋地自言自语:“谢谢你,爱德华,谢谢,谢谢!”
档案里有十来封信,日期从一九四二年九月,一直到一九五二年四月。薄薄的蓝色信纸上有书写端正的笔迹。我仔细阅读。这些信件全来自奥尔良的朱尔斯·迪福尔,简短的信件里提到莎拉的进展,学校的课业,健康状况。简短有礼的文字写着:“莎拉适应得很好,今年安排拉丁文课程。春天感染了水痘。”“莎拉和我的孙子在这个夏天一同前往布列塔尼,游览了圣米歇尔山。”
我推测朱尔斯·迪福尔应该就是在莎拉从博恩拉罗朗德逃跑成功之后藏匿她,带她回巴黎,却发现壁橱惨剧的那位老先生。但是朱尔斯·迪福尔为什么要写信给安德烈·泰泽克,事无巨细地告诉他莎拉的状况?我不懂。难道是安德烈的要求?
随后我找到答案——银行收据。安德烈·泰泽克按月从银行汇款给迪福尔一家,作为莎拉的费用,并且款项不小。汇款持续十年之久。
十年间,爱德华的父亲用自己的方式帮助着莎拉。爱德华看到这些锁在保险箱内的文件之后,绝对可以放下心中的大石头。我想象他详阅每封信件,挖掘出所有的事实的样子。这是他父亲最后的救赎。
朱尔斯·迪福尔的信件并不是寄到圣东日街,信封上的地址是安德烈位于杜雷恩街的古董店。我推测其中的原因应该就是祖母。安德烈不想让她知道,同时也不想让莎拉知道定期汇钱给她的是什么人。朱尔斯·迪福尔整齐的字迹写着:“如您所愿,我们从未让莎拉知道有这么一笔捐款存在。”
档案最后有个黄色的厚信封袋,我在里面找到几张照片。女孩有同样的细长眼睛和淡金色头发,然而与一九四二年六月在学校拍的照片相较,却有莫大的改变。莎拉看起来十分悲伤,原有的欢乐荡然无存。她不再是个小女孩,而是年近二十的苗条女子。尽管面带微笑,她的眼神依然忧伤。莎拉和几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一同坐在长椅上。我翻到照片背面,朱尔斯工整地写着:“莎拉、加斯帕德与尼古拉斯·迪福尔,一九五〇年摄于图维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