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五月,巴黎(第60/109页)
等他们吃完早餐,开始整理厨房时,她终于说出口。
“你不能这么做,”老妇人倒抽一口气,手上擦的杯子几乎掉下来,“路上随时有人巡逻,火车上也有人监看,何况你连身份证件都没有。你会被拦下来,然后被送回营区里。”
“我有钱。”莎拉说。
“但是德国人不会因此就不抓——”
朱尔斯举手打断妻子的话,想说服莎拉再多留一阵子。朱尔斯缓和却坚定的语气让她想起父亲。女孩心不在焉地点头听着,心里想的却是如何向老夫妇说明她为何必须回到巴黎。她该怎么说,才能像朱尔斯这样镇静坚定呢?
结果,女孩急忙说出口的话仍然没有条理,她受够了,不想强装成大人,这让她气恼地跺脚。
“如果你们想阻止我,”她阴郁地说,“如果你们拦我,我会偷跑。”
她起身就朝门口走去。老夫妇无动于衷,只是惊讶地看着她。
“等等,”朱尔斯终于说话,“等个一分钟。”
“不,我不等,我要去车站。”莎拉握住门把。
“你连车站在哪里都不知道。”朱尔斯说。
“我会找到的。”
她拉开门闩。
“再见了,”她对老夫妇说,“还有,谢谢你们。”
她转身走向栅门。这一点儿都不难,实在太容易了。她穿过栅门,弯身拍抚小狗的头,这才突然了解自己做了什么决定。现在,她只能靠自己了,没有别人在她身边。她想起瑞秋凄厉的尖叫、军人行进的脚步,还有少尉令人心寒的笑声。她的勇气逐渐消失了。她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向老屋。
朱尔斯和珍妮薇仍然没动,从窗口往外看着她。突然间,两个人同时动了起来。朱尔斯伸手拿帽子,珍妮薇则一把抓起皮包。两人匆匆来到屋外,锁上前门。老夫妇走到莎拉身边,朱尔斯伸手搭着她的肩膀。
“请你们不要阻止我。”莎拉红着脸喃喃低语,但看到老夫妇跟上来,她又高兴,又备感困扰。
“阻止你?”朱尔斯笑了,“我们可不想阻止你,固执的傻孩子。我们要陪你去。”
顶着似火的骄阳来到墓地时,我突然感到一阵反胃,于是停下脚步稳住呼吸。班贝尔有些担心,我要他别紧张,我只是睡眠不足罢了。他仍然有些怀疑,但是没有说话。
墓地很小,我们花了不少时间,却没找到什么资料。就在几乎放弃时,班贝尔发现一座坟前排了堆小圆石,这是犹太人的传统。我们走近查看,发现白色的扁碑上刻着:
一群劫后余生的犹太难民在遭到拘捕的十年后来此立碑,永怀一九四一年五月到一九五一年五月间希特勒暴行下牺牲的受难者。
“希特勒暴行!”班贝尔语气冰冷,“这语气,就好像法国人与整件事无关似的。”
石碑侧面刻有名单与年代,我弯腰靠上前去仔细查看,发现名单上列有许多孩子的名字,其中有些只有两三岁大。他们全都来自冬季竞赛馆,在一九四二年七八月间死在营里。
我读了许多有关拘捕事件的资料,并且坚信史料的真实性。然而,在这个春天的烈焰下,我站在石碑前方,饱受震撼。事实在我的眼前摊开。
我知道,除非找到莎拉·史塔辛斯基,挖掘出泰泽克一家人对我隐藏的秘密,否则,我的生活将永无安宁。
回镇中心的路上,我们遇到一名拖着脚步的老人,他手上拎着一篮蔬菜。老人家大约八十岁,红润的圆脸上蓄着一把白胡子。我问他是否知道以前集中营的位置。他怀疑地看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