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五月,巴黎(第61/109页)
“集中营?”他问,“你们想知道营区在哪里?”
我们点头。
“没有人会问起集中营的事,”他咕哝着,挑拣篮子里的韭菜小葱,不愿直视我们。
“你知道原址在哪里吗?”我又问。
老人咳嗽。
“我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当然知道。小时候,我们不了解‘集中营’的意思,也没有人特别提起这些事,当它根本就不存在。我们只知道和犹太人有关,但是没有细问。大家都太害怕了,只知道顾好自己的事。”
“你对集中营有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记忆?”我问。
“我当时大概十五岁,”他说,“一九四二年夏天,好几批犹太人从车站出来,穿过这条路。就是这里。”老人弯曲的指头指着我们脚下的街道,“一群群犹太人走在这条站前街上。有一天,大家都听到了可怕的吵闹声。我父母的住处离集中营有段距离,但我们还是听见传遍全城的哭喊声。我的父母和邻居在议论纷纷,他们说,集中营里的警察硬是将母亲从孩子们身边拉开。这是做什么呢?我们也不知道。后来,我看到一群犹太女人走到车站。不,其实不能说走,她们根本是在警察的押解下哭哭啼啼地踉跄前进。”
老人双眼下垂,陷入回忆中。随后,他轻哼一声,拿起篮子。
“有一天,”他说,“整个集中营全空了。那些犹太人大概走光了,既然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我也就不再多想。我们全都一样,没人想提起这件事,也不想记得。他们不过是一群路过小镇的陌生人罢了。”
老人转身离开。我草草记下老人的话,又感到一阵反胃。但是这次,我不确定究竟是怀孕带来的不适,还是因为我在老人的眼神中读出了漠然与轻蔑。
我们开车从市集广场出发,沿着罗朗德路来到学校前方才停下车。班贝尔手指向前方的街名:遣送者之路。还好,没称之为共和国街,否则我绝对无法忍受。
技术学校的新建筑十分丑陋,里面还有座高高在上的老旧水塔。学校建筑物和铺了厚水泥的停车场的确很难令人联想到集中营。现在正是午餐时间,几个学生站在校门口抽烟。校门口一片杂乱无章的草地上有几座奇特的雕像,上面还刻了字。其中一座雕像上刻着“秉持博爱的精神,团结合作,为彼此而行动”。此外,没有别的说明。班贝尔和我互望一眼,满头雾水。
我询问一名学生,想知道雕像是否和集中营有关。他的回答是:“什么集中营?”身边同学一阵窃笑。听我说明集中营性质之后,这名学生才似乎稍微明白了一些。接着另一名女学生告诉我们,顺着路朝小镇的方向走,会看到一座碑。我问她那是不是纪念碑,她表示应该没错。
黑色大理石纪念碑上的金色文字早已褪色,立碑人是一九六五年的博恩拉罗朗德镇长。碑顶有一颗鲜明的大卫之星(15),碑上刻了一长串的名字。我找到让我痛苦万分的熟悉名字:弗拉帝斯洛·史塔辛斯基和瑞娃卡·史塔辛斯基。
大理石碑底部有个方形小瓮:“奥斯维辛毒气室受难者的骨灰长存于此。”稍远一点儿,就在名单下方还有另一句碑文:“缅怀三千五百名孩童,他们被迫与父母分离,被拘禁在博恩拉罗朗德和皮蒂维耶,随后被送往奥斯维辛处决。”接着,班贝尔以优雅的英国腔大声朗读:“纳粹受害者,安葬于博恩拉罗朗德墓园。”这行文字下方出现的名单和墓园里的纪念碑相同。
“又是纳粹受害者,”班贝尔低声咕哝,“依我看,这简直就是健忘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