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五月,巴黎(第29/109页)
她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裙摆。
“我还记得那些警察,你知道的,我们那些英武的巴黎警察,我们那些忠诚的巴黎警察,他们将孩子们推到巴士里面,挥舞着他们的警棍,咆哮着,嘶吼着。”
她深深地低垂着头,呢喃着一些我没听清的话,好像是在说:“羞耻啊,我们竟没有上前阻止。”
“毕竟你那时一无所知。”我被她温润的双眼触动了,轻轻地说,“你又能做什么呢?”
“你知道吗,没有人会记得冬赛馆的孩子们,没有人会感兴趣的。”
“也许就在今年,他们会感兴趣的。”我说,“也许就在今年,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噘了噘枯萎的双唇:“不会的,你就等着瞧吧,什么都不会改变,也不会有人记得的。他们凭什么记得?那毕竟是我们国家最黑暗的岁月啊。”
女孩想知道她爸爸在哪里。她知道他和她们在同一个集中营里,就在其中某间营房,但她只见过他一两次。不知不觉间,时间倏忽而逝,她唯一牵挂的是她的弟弟。午夜梦醒时分,一想到她的弟弟还在壁橱里,她就止不住地战栗。她把钥匙掏出来,呆呆地凝视着它,心里又痛又惧。也许,她的弟弟已经在饥渴中死去了。自从那个暗无天日的星期四,也就是那两个男人来逮捕他们之后,已经过去多少天了?她一遍一遍算着,一个星期?十天?她不知道。她糊涂了,脑子里一片茫然。恐惧、饥饿和死亡在她的脑海里不断地打转。越来越多的孩子在集中营里死去了,他们小小的身躯在眼泪和哭号声中被拖走了。
一个清晨,她看到一些女人聚在一起争论着什么,慌张而又焦虑。她问妈妈发生了什么,但妈妈说她也不知道,她只好跑去问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有一个儿子,跟她的弟弟差不多年纪,过去几天他们母子俩一直睡在她们旁边。女人的脸涨得通红,好像发烧一般。她说现在营区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父母们将要被带到东边去劳动,他们先过去做好准备,孩子们在随后几天再过去。女孩听了,简直难以置信,又和她的妈妈复述了一遍。妈妈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她剧烈地摇着头,说不可能,他们不可能这么做的,他们不可能把孩子和父母分开。
若是换作以前,女孩生活在父母的庇护之下,温馨而又安逸,她一定会对妈妈的话深信不疑的,从前她是那么信任她的妈妈。但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女孩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甚至比她妈妈还要成熟。女孩知道,那些女人说的应该都是事实,她知道那些流言并非空穴来风。她不知道要怎么向妈妈解释了,妈妈现在更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
当那些男人来到营房里时,女孩已经全然不怕了。她觉得自己变得坚强了,四周仿佛筑起了一堵厚厚的墙来。她握着妈妈的手,紧紧地握着,希望她妈妈也能变得勇敢而坚强。男人们勒令她们到外面去,接着排成一小队,进入另一间营房。女孩耐心地和她妈妈站在队伍中,环顾四周,想在人群中找到她的爸爸,但丝毫无获。
轮到她们进入营房了。她看见一群警察坐在一张桌子后,两个穿着寻常衣服的女人站在男人的旁边。女人是从村子里来的,用一副冷峻而漠然的脸孔盯着她们。女孩听见她们命令那些排着队的老女人交出她们的钱和首饰,老女人们战战兢兢地摸出她们的婚戒和手表给了这两个女人。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站在女孩的身旁,警察指着小女孩耳朵上戴着的一对小小的金耳环,她满脸写着恐惧,哆嗦着想要取下来,却怎么也取不下来,她的祖母只好弯着腰去帮她摘。警察恼怒地叹了一声,太慢了,按照这个速度,他们怕是整晚都得耗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