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知青(第33/39页)

许多种社会现象,最初可能会受到非议,最终却会变为时尚,形形色色的人们仿之效之唯恐不及,唯恐落伍。中国如此,世界也差不多如此。

知青一代的青年时期,当然也就是我的青年时期,中国是世界上最不允许时尚滋生的国家。一切或可称得上时尚的事物,刚露端倪,还未形成现象,便被“革命”的剪刀毫不留情地齐根剪除。往往接着刨出根来,踏之唾之,以儆效尤。

我使劲儿想,归纳了以下几种,不知算不算知青一代的青春时尚。

(一)“思想汇报”。当年曰人除了血肉之躯,另有三大政治生命,且宝贵过血肉之躯——入队、入团、入党。入不了队则入不了团;入不了团则入不了党。而入不了党,则意味着有一件比生命本身要紧得多的事一辈子也没完成。所以入队也是相当要紧的。若小学六年级了居然还没戴上红领巾,不仅家长觉得脸上无光,自己也觉得仿佛是“异类”。

所以,当年从小学生到中学生到大人,写“思想汇报”是常事,是普遍现象,是“政治时尚”。

学“毛著”同样是,“斗私批修”“灵魂深处爆发革命”也是。

当年文化便是政治,政治全面文化化,充满在中小学课本的字里行间。故这一种“政治时尚”,也可以认为便是当年的“文化时尚”。

(二)由于塑料工业的产生,塑料头绳代替了女孩儿们传统的毛线头绳;塑料凉鞋将女孩儿们一向穿的布底扣襻鞋从商店柜台挤下去;“涤卡”“的确良”被视为比“平纹布”“斜纹布”更高级的衣料……大概,这些便是知青一代当年的物质时尚了……

(三)“文化大革命”中,少女穿男装,学生穿无章军装,“消灭”长辫子,全国“一刀齐”,更是风靡不衰。实在难分究竟是文化的、政治的,还是物质的时尚。或可认为是集三者之大成的“综合时尚”。

(四)“上山下乡”运动初期,许多学生争着到离城市最远、交通最不便、自然生存环境最恶劣、人烟最稀少的地域去,曾是一种由衷追求的时尚。而且,一旦去了,接着就比赛谁坚持不探家的日子最长久……

如果这可以说是一种不失可爱的“革命时尚”的话,除了孔繁森式的榜样,现在的许多“革命干部”都是比之惭愧的……

返城后,喇叭裤、披肩发、蛤蟆镜曾在中国各大城市“引导新潮流”,而知青一代正疲惫不堪地四处找工作,几乎无人被“导”入过那潮流……

转眼,知青一代四十多岁了,五十来岁了,中国的文化时尚和物质时尚日新月异,丰富多彩起来。而除了少数人,广大知青一代是更加疲惫了,没心情也没经济实力“时尚”一把。

我们不难发现这样一点——在今天,在城市,追随文化时尚,往往是比追随物质时尚还高的消费。

比如看球赛,听音乐会是时尚,“肯德基”“汉堡包”也是时尚——但一场球赛的门票也许要几百元,能买成箱的“肯德基”和“汉堡包”了。

广大知青一代,不为自己,也得为儿女算这一笔账。文化的时尚虽“雅”,但他们宁肯在时尚方面趋物质的“俗”。

物质的东西并不都“俗”。甚至可以反过来说都不“俗”。武器当然除外。武器也有双重属性。自卫时体现为好东西,侵略时体现为恶东西。而恶乃极“俗”。除了武器和毒品,我们简直举不出另几种东西,是人类迄今为止所创造的“俗”的东西。故以引号括之。相比于物质,文化的俗现象却是很多的。因为是真俗,所以就不用引号了。比如卖淫和嫖娼,东方西方都有其专题之史。已经被著史了,还能否认是文化吗?这个世界上,有着不少种文字的《妓女史》《婢女史》《嫖妓秘录》之类的书,而中国五千余年的文化中为最多最详。妓而闻名,娼而立传的文化现象,在中国以及全世界也是举不胜举的。“笑贫不笑娼”一句话,既不但是“妓女文化”的经典总结,而且也是由文化概括的意识形态。又比如专授人以奸诈狡猾之术的经验,不是被“雅”称为“厚黑学”吗?已经“学问”化了,还不是文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