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知青(第23/39页)
不消说,都是男性。某一日我屈指掐算了一下,他们大约有一排人。如果扩大而论所有我认识的以及泛泛接触过的返城知青,约两个连。
在与我关系亲密者中,亦即那大约一排人中,仅三五人读过我的两篇获奖知青小说——《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和《今夜有暴风雪》。《雪城》如果不是因为后来拍成了电视剧,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我还写过那么一部长篇小说。而读过我最初几篇知青小说的人,乃因职业与文学发生着或直接或间接的关系,比如是编辑、是记者。还有人是在上“业大”时读的。当年我的两篇知青小说被列入各文科“业大”分析教材,他们读完全是为了完成作业。
这约一排人中,半数有我签了名赠送他们的我自己的知青小说集。
他们从不因此而给我面子翻阅。
我也一向识趣,从不与他们谈文学,更不会傻兮兮地试问他们读后之感。
和他们在一起不谈文学使我轻松,使他们自如。我和他们,一向十分珍惜不谈文学的另一种美好,一向恪守不谈的相互默契的原则。
真的,旧交偶聚,不谈文学,只谈儿女的学业情况,谈父母二老的健康情况,谈身为男人的家庭义务与责任,谈工作压力和生活烦愁,互吐衷肠,彼此宽慰,不亦乐乎?
我和他们在一起,将说这些叫作“聊点儿正题”。
我和他们“聊正题”,他们就觉得我依旧可爱,依旧是当年的好朋友。若我侃侃地谈文学,他们就会用极其陌生的眼光看我。分明地,意识到我是彻底地变了。
幸而我并未变得那么令他们感到陌生,甚至,感到讨嫌。
至于那两个连的当年的男知青,他们中大约有一个班的人主动向我讨要过我的书,当然言明要我的知青小说集。倘没有,别的书也凑合。另外大约有一个班的人,自己买过我的书。来我家时,也要求我签上名。这大约两个班的人,都不是由于喜欢我的知青小说才要才买。而是为他们的儿女、他们的侄儿侄女、外甥、外甥女,或他们的妻子、他们的同事、他们的朋友乃至他们单位的头头脑脑所要所买。也有的,为了带着我的签了名的书去求人办事儿。倘送礼,轻了,觉得拿不出手;重了,往往违心违愿。而将作家的签名书当礼,送者显得免俗,收者也收得坦然,实在是好方式。而且,我简直认为这是该大力提倡的方式。想到我的书居然还能被当礼送,我差不多总是有求必应,高兴又爽快。倘他们要了我的书买了我的书,还对我说些认真拜读之类的话,那我倒反而觉得不自在了。
某些人一向以为,我这“永久牌”的“知青作家”,肯定经常被些曾是知青又对“知青文学”情有独钟的读者厚爱着。
安有其事!
不错,我的确受到着不少过去的知青朋友的厚爱。但他们给予我的种种厚爱和关怀,其实仅对我这个人本身,仅表现在对我们之间曾有的友情的无比珍惜。至于文学,于他们而言,只不过是我的职业。他们并不爱屋及乌,连我的职业也另眼相看。而我,也从未对他们产生过那种“不道德”的要求。
在他们中,我的职业是特殊的,特殊而又远离他们的兴趣。这特殊,每每也使我在他们中难免的有时备觉孤独。
他们对我的职业的最中肯的话一向是“谨慎点,干你们这行的容易犯政治错误。尤其是你那一套文学主张。别认真、别傻,犯不着”。
于是我常思索,文学的读者群究竟是哪几类人呢?又是怎样形成的呢?
于是便陷入回忆。凡人,不分男女,幼年时都爱听故事、爱看连环画。而故事和连环画,是人与文学的初级接触,仿佛小男孩儿对小女孩儿强烈又单纯的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