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知青(第20/39页)

其实,知青在“前学生”时期所接受的文化知识,乃是非常之有限的。于“老三届”而言是有限,于“新三届”亦即“文化大革命”中由小学升入中学的,则简直可以说少得可怜了。

知青中的“老高三”是幸运的。因为在当年,除了大学生,他们是最有知识资本的人。他们实际上与当年最后一批,亦即六六届大学生的知识水平相差不多。因为后者们刚一入大学,“文化大革命”随即开始,所获大学知识也不丰富也不扎实。“老高三”又是不幸的。其知识并不能直接地应用于生产实践,主要内容是考大学的知识铺垫。考大学已成泡影,那么大部分文化知识便成了“磨刀功”。而且,与大学仅一步之遥,近在咫尺,命运便截然不同。即使当年,只要已入了大学门,最终就是按大学毕业生待遇分配去向的。五十余元的工资并未因“文化大革命”而取消。成了知青的“老高三”,与“老初三”以及其后的“新三届”知青,命运的一切方面毫无差异。他们中有人后来成了“工农兵学员”或恢复高考的第一批大学生,但是只是极少数。更多的他们,随着务农岁月的年复一年,知识无可发挥,渐锈渐忘,实难保持“前学生”活跃的智力,返城前差不多已变成了文化农民或文化农工。

他们和她们,当年最好的出路是成为农村干部、农场干部或中小学教师。

我所在的兵团老连队,有十几名“老高三”,两名当排长,两名当了仅隔一河的另一连队的中学教师,一名放了三四年牛。其余几名和众知青一样,皆普通“战士”,有的甚至受初中生之班长管束。

我当了连队的小学教师后,算我共五名知青教师,两男三女。除我是“老初三”,他们皆“老”字号的高一高二知青。

我与“老”字号的高中知青关系普遍良好。他们几乎全都是我的知青朋友。在朝夕相处的岁月里,他们信任过我,爱护过我。我是一名永远也树立不起个人权威的班长,在当小学教师前,一直是连里资格最老的知青班长,而且一直是在特殊情况下可以自行代理排长发号施令的一班长。故我当年经常对他们发号施令。他们有什么心中苦闷,隐私(主要是情爱问题),皆愿向我倾吐。而我也从内心里非常敬重他们。他们待人处世较为公正,在荣誉和利益面前有自谦自让的精神,能够体恤别人,也勇于分担和承担责任。前边提到的那两名当中学教师的“老高三”,一名姓李,一名姓何,都是哈尔滨市的重点中学六中的学生,都有诗才,而且都爱作古诗词。说来好笑,我常与他们互赠互对诗词。有些还抄在连队的黑板报上。讽刺者见了说“臭”,而我们自己却能从中获得别人体会不到的乐趣。他们中,有人曾是数理化尖子学生,考取甚至保送全国一流理工大学原本是毫无疑问之事,也有人在文科方面曾是校中骄子。

如当不了中学老师,数理化在“广阔天地”是无处可用的知识,等于白学。最初的岁月,他们还有心思出道以往的高考题互相考考,以求解闷儿,用用久不进行智力运转的大脑。

而他们中文章写得好的,却不乏英雄用武之地。替连里写各类报告、替“毛著标兵”写讲演稿、替知青先进人物写思想总结材料、为连队代表写各种会议的书面发言……包括写个人检讨、连队检讨和悼词。

写得多了,便成了连队离不开的、连干部们倚重的知青人物。

于是命运转机由此开始,往往很快就会被团里、师里作为人才发现,一纸调函选拔而去,从此手不沾泥肩不挑担,成了“机关知青”。

我也是靠了写,也是这么样,由知青而小学教师而团报导员的,也做了一年半“机关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