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知青(第19/39页)
最后,我将知青与红卫兵连在一起分析,乃是要达到这样的目的:倘我们的儿女们今后发问:“你们自己是不是觉得自作自受呢?”——返城二十年间,这难道不是我们常常听到的冷言冷语吗?
而我们可以毫不躲闪地、坦率地、心中无愧地迎住他们的目光回答说:“我们大多数的本性一点儿也不凶恶。我们的心肠和你们今天的心肠毫无二致。我们这一代无法抗拒当年每一个中国人都无法抗拒的事。我们也不可能代替全中国人忏悔。‘上山下乡’只不过是我们的命运,我们从未将此命运当成报应承受过!……”
三、知青与知识
据我所知,“知识青年”之统称,早在“五四”之前就产生了。那时,爱国的有识之士们,奔走呼号于“教育救国”。于是在许多城市青年中,鼓动起了勤奋求学以提高自身文化素质,储备自身知识能量,希望将来靠更丰富的才智报效国家的潮流。用现在的说法,那是当年的时代“热点”。许多不甘平庸的农村青年也热切于此愿望,呼应时代潮流,纷纷来到城市,边务工,边求学。
那时,中国读得起书的青年有限。好在学科单纯,且以文为主。读到高中以上,便理所当然地被视为“小知识分子”了。能读能写,便皆属“知识青年”了。而达到能读能写的文化程度,其实只要具备小学五年级以上至初中三年级以下的国文水平,就绰绰有余了。那时具备初中国文水平的男女青年,其诗才文采,远在如今的高中生们之上。甚至,也远非如今文科大学的一二年级学生们可比。
那时,“知识青年”之统称,是仅区别于大小知识分子而言的,是后者的“预备队”。而在大批的文盲青年心目中,其实便等同于知识分子了。
他们后来在“五四”运动中,起到过历史不可忽略的作用。虽非主导,但却是先锋,是恰如其分的主力军。
新中国成立后,城市首先实行中学普及教育。文盲青年在城市中日渐消亡,“知识青年”一词便失去了针对意义,于是夹在近当代史中,不再被经常用到。它被“学生”这一指谓更明确的词替代了。
即使在“文化大革命”中,所用之词也还是“学生”。无非前边加上“革命的”三字。
“知识青年”一词的重新“启用”、公开“启用”,众所周知,首见于毛主席当年那一条著名的“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于是一夜之间,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的几届城市初中生、高中生,便通通由学生而成为“知识青年”了。
这几届学生当初绝对不会想到,从此,“知青”二字将伴随自己一生。而知青话题也将永远成为与自己的经历、自己的命运密切相关的中国话题。
细思忖之,毛主席当年用词是非常准确的。在校继读而为“学生”。“老三届”当年既不可能滞留于校继读,也不可能考入大学(因高考制度已废除),还不可能就业转变学生身份,于是便成了浮萍似的游荡于城市中的“三不可能”的“前学生”。除了一味“造反”,无所事事。而一味“造反”,不但自己烦了,毛主席也开始烦他们了。
“三不可能”的“前学生”,再自谓“学生”或被指谓“学生”,都不怎么名副其实了。
叫“知识青年”则十分恰当。
区别是,“五四”前后,青年为要成为“知识青年”而由农村进入城市;“文化大革命”中,学生一旦被划归“知识青年”范畴,便意味着在城市里“三不可能”。于是仅剩一条选择,便是离开城市到农村去。情愿的欢送,不情愿的——也欢送。
至今,在一切知青话题中,知青与知识的关系,很少被认真评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