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知青(第14/39页)

对于大学里的红卫兵,我们姑且不谈。但有一点值得指出——几乎全国一切大学里的红卫兵,都曾分裂为两派。一曰“造反派”,一曰“保皇派”。“保皇派”一般反对打砸抢,反对武斗,反对“触及皮肉”。“保皇派”们高举的旗号是“十六条”。“十六条”是按毛主席的指示以“党中央”的名义颁布的。但毛主席在“文化大革命”初期实际欣赏的是“造反派”,反而并不太喜欢主张严格遵守“十六条”的红卫兵们。所以,江青才敢在大学的红卫兵代表大会上公然说:“好人打好人误会,好人打坏人活该!”并提出了使“造反派”们欢呼“江青同志万岁”的唯恐天下乱得还不够的口号——“文攻武卫”。而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当年最大的“保皇派”红卫兵组织“八八团”,乃是由毛主席亲自下令解散的。以上历史情况起码可以说明,无论在大学里、高中里还是初中里,确曾有一批红卫兵,他们的本愿其实是只想动笔,不愿动手,只想批判别人的思想、路线,不愿逼得别人家破人亡。总而言之,他们希望以较文明的方式表现自己“关心国家大事”。虽然,他们也是被利用的工具,也客观上起到了对“文化大革命”推波助澜的作用,但主观上毕竟与很凶恶的红卫兵有区别。

“老三届”,是指“文化大革命”开始之前,已经读到了初三初二初一、高三高二高一的学生;“新三届”,是指“文化大革命”中由小学升入初中或由初中升入高中的学生。“新三届”中,有相当数量的学生,在红卫兵“造反有理”的两年内是小学生,是“红小兵”。即使也“造反”过,对他人对社会的危害毕竟不那么大。只有极少数“文化大革命”中的初中生后来升入高中。他们升入高中后,“上山下乡”已开始。红卫兵运动的已进入尾声。他们的红卫兵劣迹,是在升入高中以前,亦即在身份是“老三届”的“停课闹革命”的两年里。而他们并未能如愿以偿读完高中,很快也难幸免地“上山下乡”了……

所以,除却大学不作分析,初中高中红卫兵们的劣迹,主要发生在“老三届”中,“新三届”的同代人,显然比较冤枉地受了红卫兵狼藉名声的牵连,其大多数当予以平反。

在“老三届”中,以我的初中母校哈尔滨二十九中为例,略作回顾,便见分晓。我所在的初三九班,共有五十四名学生,仅一人在某次批判会上打过某位教俄语的男老师一次,另有一二人参加过抄家。因为他们在班里是太少数,所以我的记忆很深刻。打过老师的那名同学,当年是我们一些关系较好的同学之一。而且,正因为关系较好,又因为那次批判会是本班级范围内的一次极小型批判会,所以才有人敢于公开制止。当然,公开而严厉制止的,是我和另外几个他的朋友。事后我们都很生他的气,数日内不愿理他,并且告知了他母亲。他母亲又将他狠狠训了一顿。近几年我回哈市,与初中老同学相聚时,共同忆起当年事,他们都不免地自言惭愧。我们全校三个初中年级共一千二百余名学生,屈指算来,当年有过凌辱师长打骂师长劣迹的,组织过参加过抄家的,最多不超三十人。而且,几乎一向是他们。他们中有平素的好学生,也有名声不太好的学生。好学生,唯恐被视为旧教育路线的“黑苗子”,故“决裂”特别彻底,表现特别激烈。希望通过“造反”,校正自己的形象,重新获得“无产阶级教育路线”对自己的好印象,依然是“苗子”。至于那些名声不太好的学生当年的真实想法,据我分析不外乎三种:一、投机。过去我不是好学生,现在好与不好的标准不同了,甚至截然相反了,我终于可以也是好学生了吧?不就是“革命”不就是“造反”吗?比在功课方面取得好成绩容易多了,也痛快多了。“该出手时就出手”,不“出手”白不“出手”,“革命”鼓励如此,何乐而不为呢?二、泄私愤。过去我怎么不好了?哪点儿不好了?原来不是我不好,而是过去的教育路线教育制度不好,是老师们校长们教导主任们过去不好。原来我受委屈了,始终被压制着啊!有毛主席撑腰,现在该轮到我抖抖威风了。哼,他们也有今天!三、自幼受善的教育太少太少,受恶的影响太多太多。心灵或曰心理有问题。那恶的影响也许来自不良家庭成员的怂恿或教唆,甚至可能干脆是从父母那儿遗传来的。也许非是来自家庭,而来自家庭学校以外的某一恶环境。他们其实并无什么投机之念,也颇不在乎自己给哪一条教育路线哪一种印象。只不过快感于自己心灵中恶的合法又任意的释放。你若问他对哪位师长曾怀恨在心,他们极可能大摇其头道这是根本没有的事儿!而这又可能是真的。但他们就是抑制不住地非常亢奋地去凌辱人伤害人打人。那使他们体验到无法形容的快感。这些人是最冷酷最危险的红卫兵。如果“革命”号召用刀,他们便会公开杀人取乐。像日德法西斯当年屠杀我们的同胞屠杀犹太人一样。恰恰是这样一些红卫兵,后来绝少忏悔,甚至于今也不忏悔。谈起自己当年的行径往往狡辩地说:“当年我被利用了,上当受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