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第5/8页)

在枝形吊灯惨淡的灯光下,她看到父亲双颊上的皱纹因为受挫而加深了不少,肩膀也滑落了下去。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贪婪地大口喝了下去。显然他无法在没有酒精帮忙的情况下正视她。

“这里没有派对可以让你参加。”他说,“你们大学里的所有男孩子也都走了。”

“你真的是这么看待我的。”她回答。很快,她转换了一个话题,“我去了一趟书店。”

“纳粹。”他答道,“一天,他们突然冲进书店,把所有有关弗洛伊德、曼恩、托洛茨基、托尔斯泰和莫鲁瓦的书全都翻出来烧掉了。还有音乐。我宁愿锁上店门也不愿仅仅出售他们允许的东西,所以,我就把书店给关掉了。”

“那你靠什么来维持生活?你的诗歌吗?”

他笑了。那是一种充满怨恨、含糊不清的声音,“现在可不是追求风雅的时候。”

“那你怎么支付电费和伙食费?”

他脸上的表情发生了某种变化,“我在克里伦酒店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做服务员?”她很难想象他为那群德国禽兽端啤酒的样子。

他移开了视线。

伊莎贝尔的胃里有种翻江倒海的感觉,“你为谁工作,爸爸?”

“德国驻巴黎最高指挥部。”他回答。

伊莎贝尔现在才意识到那是什么感觉,是耻辱,“在他们曾在一战中那样对待你之后——”

“伊莎贝尔——”

“我记得妈妈曾经给我们讲过你在参战之前是什么样子的,而战争又是如何摧残你的。我曾经幻想过你某一天会想起自己是一位父亲,但这些全都是谎言,不是吗?你只是个懦夫。纳粹一回来,你就冲过去给他们帮忙了。”

“你怎么敢这样评价我,评价我的经历?你才十八岁。”

“十九岁。”她回答,“告诉我,爸爸,你会不会给我们的征服者倒咖啡,在他们前往马克西姆餐厅时帮他们叫出租车?你会不会吃他们吃剩下的午餐?”

他似乎在她的眼前泄了气,一瞬间衰老了不少。不知为何,她为自己尖锐的措辞感到有些后悔,尽管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而他也是罪有应得。可她现在不能退缩。“所以我们达成一致了吗?我要搬回我原来的房间去,在这里住下来。我们不必说话,如果这是你的条件的话。”

“城里没有食物,伊莎贝尔——反正是没有我们巴黎人可吃的东西。到处可见警告我们不要吃老鼠的招牌——它们还是很有必要的。为了有肉吃,人们饲养起了豚鼠。你待在乡下会舒服很多,起码那里还有菜园。”

“我不是来这里寻求舒适或者安全的。”

“那你来巴黎是为什么?”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她用愚蠢的话语设下了一个圈套,然后自己迈了进去。她的父亲有很多缺点,但他绝不是个笨蛋。

“我是来这里见一位朋友的。”

“告诉我,我们说的不是某个男孩子。告诉我,你还不至于那么愚蠢。”

“乡下太无聊了,爸爸。你是了解我的。”

他叹了一口气,又从酒瓶里倒了一杯酒。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警示的眼神。她知道,他很快就会跌跌撞撞地走开,一个人胡思乱想去了。

“如果你要留下,就得遵守几条规矩。”

“规矩?”

“你要在宵禁之前回家。始终如此,不得例外。你还得给我留出隐私,我无法忍受有人在我旁边逗留。你每天早上都要到商店里去,看看我们的定量配给卡能够领到些什么。你还得找一份工作。”他停顿了一下,眯着眼睛看着她,“如果你像你姐姐那样给自己惹了麻烦,我就会把你赶出去。就这样。”

“我没有——”

“我不在乎。工作,伊莎贝尔。找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