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第4/8页)

“爸爸?”没有人回应。

实话实说,她如释重负。她把自己的小行李箱搬进客厅里,黑暗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段时光——屋子里同样是暗黑一片,到处充满了发霉的味道,只不过那时这里有人在喘息,木地板踏上去咯吱咯吱作响。

嘘,伊莎贝尔,别说话。你妈妈现在已经和天使在一起了。

她扭亮了客厅里的灯。一盏华丽的吹制玻璃枝形吊灯一下子亮了起来,带有造型的闪烁玻璃分叉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借着微弱的灯光,她环顾四周,注意到墙上原先挂着的几幅艺术品消失了。这个房间既反映了她母亲准确的审美风格,又容纳了其他几辈人的古董收藏。两扇窗户——如今已被遮盖了起来——本应透出阳台外的埃菲尔铁塔美景。

伊莎贝尔关上灯,她没有理由在等待的时候浪费如此宝贵的电力。她在枝形吊灯下的圆形木桌旁坐了下来,多年以来的上千顿晚饭在粗糙的桌面上留下了不少的疤痕,她用一只手含情脉脉地抚摸着破损的木料。

让我留下来吧,求你了,爸爸。我不会惹麻烦的。

那时的她几岁?十一岁?十二岁?她也不是很确定,不过她身上穿的是修道院学校的蓝色水手制服。一切如今回想起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情,然而她又回到了这里,准备乞求他——爱她?——让自己留下来。

后来——过了多长时间?她也不确定自己在黑暗中坐了多久。她回忆着有关母亲的各种细节,却唯独记不起母亲的面容——她听到一阵脚步声响起,随后便是钥匙在锁孔里翻转的声音。

听到房门被人打开,她赶紧站起身来。咔嗒一声,门关上了。她听到了他拖着脚走进门厅、路过小厨房的声音。

此时此刻,她需要让自己强大起来,坚定信念。但在父亲的面前,那如同她的绿色双眸一般属于她身体一部分的勇气却总是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眼下,它正逐渐畏缩退却。“爸爸?”她在黑暗中唤了一句,她知道他憎恨惊喜。

她感觉到他愣住了。

紧接着,一盏灯闪烁了一下。枝形吊灯亮了起来。“伊莎贝尔。”他叹着气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很清楚自己不该向这个不大在乎她感受的男人袒露自己内心的踌躇。他现在有工作要去完成。“我来和你一起住在巴黎。再一次。”她补充了一句。

“你丢下了薇安妮和索菲,让她们单独和纳粹待在一起?”

“相信我,她们在我走了以后反倒比较安全。我的脾气早晚会爆发的。”

“你的脾气会爆发?你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呀?你明天一早就给我回卡利沃去。”他经过她的身旁,走到了贴着墙纸的墙壁处靠着的木头餐具柜旁,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杯子里的酒被他咽了三大口之后就见了底,于是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完第二杯,他朝她转过身来。

“不。”她回答。这个字眼不禁让她打了个哆嗦。她之前有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想到这里,她又额外重复了一遍,“不。”

“你说什么?”

“我说不,爸爸。我这一次不会向你的意愿屈服了。我是不会离开的,这里是我的家,我的家。”说罢,她的声音软了下来,“那是我看着妈妈用缝纫机做出来的窗帘,这是她从舅公那里继承下来的桌子,我卧室的墙上写着我名字的首字母,是我趁妈妈不注意的时候用她的口红写上去的。在我的密室、我的堡垒里,我敢说我的娃娃们还排成一列靠在墙边呢。”

“伊莎贝尔——”

“不。你不能再把我哄出去了,爸爸,你已经做了太多次这样的事情了。你是我的父亲,这里是我的家,我们正身处一场战争之中,我要留下来。”她俯身把手伸向了脚边的小行李箱,把它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