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2/5页)

所以,新学期我出发去普林斯顿的同时,我妈妈和弟弟也动身迁往费城,我又见到了劳拉。当时我刚刚开始意识到,以后我再回到布鲁克林,也只能是一个到访的客人了,似乎我曾经拥有的一切都被夺走了。我没有带去普林斯顿的东西,都被堆在费城杰斐逊大道中央车站附近的一间两居室公寓里了。妈妈和弟弟搬家不久后我就去看了他们,立即发觉那个地方永远不会让我产生家的感觉。而且家里的收入也减少了,我的成绩又不够好,拿不到奖学金,所以我得做兼职才能掏得出自己的学费,维持到毕业。

爸爸走得如此突然,让人难以适应他已经不在了这一事实,很多时候我想到他,都只当他仍然和我们在一起。有时候,逝者给人留下的印象比他们健在的时候更强烈。他们留下的回忆,或者我们记得的有关他们的回忆,使人对他们尤其敬重,而他们生前却从来做不到这一点。爸爸的死让我感觉多了责任、少了轻浮。生者总会不断地犯错误,死者却很快就被还留在世间的人们披上一层永不犯错的光晕。

我经历着人生中前所未有的孤独,而当时我和劳拉的友情渐渐枝繁叶茂。也正因为这个,我对她的陪伴珍视有加。

***

离感恩节还有两周,天气开始变得十分阴郁。劳拉说想把我引荐给约瑟夫·韦德教授。他正指导她做一项研究,劳拉要用研究成果写自己的毕业论文。

劳拉专攻认知心理学,这在那时还是一个前沿学科。当时“人工智能”一度为每个人津津乐道,因为电脑刚刚成功走入寻常家庭和生活。好多人都确信,用不了10年,我们就能和烤面包机对话,或者向洗衣机咨询我们的职业生涯。

她以前常和我说起她的研究工作,但我听不太懂,和所有自以为是的小伙子一样,我也没下什么功夫去了解。我只记得,韦德教授也在欧洲学习过,并且在剑桥拿了个精神病学博士学位。他那意义深远的研究项目正接近尾声,用劳拉的话说,它真正改变了人们对人类思维方式、对精神刺激和应激反应之间关联的理解。我从劳拉的描述中了解到,这项研究和记忆以及回忆的形成有关。劳拉声称自己的数学知识对于韦德而言无异于一座金矿,因为精密科学就像他的阿喀琉斯之踵[4] ,而且他在研究中的确运用了数学方程式来控制变量。

第一次见到韦德的那晚让我无法忘记,虽然原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11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下午,我们破费了一次,在熟食店买了瓶店员推荐给我们的罗纳河谷红酒,然后出发去教授家。他住在西温莎,所以劳拉决定开车前往。

20分钟后,我们停在一幢安妮女王风格[5] 的房子前。房子旁边的小湖在暮光中闪着神秘的光芒,周围是低矮的石墙。大门开着,我们沿着一条铺满碎石的小径走过去。小路穿过一片精心修剪的草坪,周围环绕着玫瑰和黑莓灌木丛。房子左侧种着一棵高大的橡树,光秃秃的树枝在小楼的瓦片屋顶上方铺展。

劳拉按了按门铃,一个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的男人开了门。他几乎完全秃顶了,灰白的胡子一直长到胸口。他穿着牛仔裤、运动鞋、绿色的添柏岚[6] T恤,袖口卷起来。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即将用惊天动地的发现让科学界陷入混乱的著名大学教授,而更像是一个橄榄球队教练。他浑身散发着自信的光芒,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然后亲了亲劳拉的双颊。

“很高兴见到你,理查德,”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年轻,“劳拉和我讲过很多关于你的事,经常讲。”他一边说,一边带我们走进一个天花板很高的大厅,墙上装饰着画作,我们把大衣挂在衣架上。“她对所有她见过的人都持讽刺和怀疑态度,但对你却只说过好话,我就特别好奇,很想见见你。你们请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