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二(第28/43页)

这可怎么办?

这帮孩子赶不出门去了。有谁要赶他们出去吗?不是这样。杰拉尔德曾亲手为这帮入侵者打开了大门,他们现在留下了。干吗不留下!他们有成叠的床上用品、衣服,壁炉里烧着燃料——此前他们从未这么暖和过。几乎可以肯定,这所房子不久就会被烧掉。它曾经整齐而清洁,现在地板上、墙上、天花板上,食物扔得到处都是。房子里散发着大便的臭味:孩子们在楼梯平台上大便,甚至在他们睡觉的房间里大便。他们连动物的那点清洁习惯、负责任的本能都没有。无论从哪方面讲他们都比动物和其他人低劣。

他们威胁到这个社区的每个人,于是次日人们要在人行道上举行一次大会来讨论这个问题。人们都从附近的公寓和房子里出来。我受到了邀请。原先隔绝市民生活与人行道上生活的无形障碍彻底被推倒了,这表明这些孩子已经构成多么严重的威胁。

次日下午我出去了,小心地将雨果留在我的卧室里,锁上门,拉下窗帘。

这是秋天的一个下午,太阳已低垂,阳光冷冰冰的。到处枯叶飘零。我们站在一起,黑压压一大片,有五百多人,还不断有人加入进来。在临时用砖搭起的小讲台上,站着六个领导人。艾米莉跟杰拉尔德一起站在上面。

讨论还没有开始,作为大会议题的那帮孩子也到了会场,离开一点距离站着听。此时他们有四十来人。我记得我们因他们和我们在一起而深受鼓舞,这也许形成了一种全体居民的感觉?至少他们懂得这里要开一个和他们有关的会议。他们已听到了这些话,而且以和我们相同的方式理解了这些话……然后,他们就开始跺着脚走来走去,嘴里唱着:“我是城堡里的王,你们是肮脏的流氓。”这真可怕。他们把这首古老的儿歌当作战歌来唱,他们把内容当真了。可还不止这些,我们都能感觉到这些脱口而出的歌词有多么熟悉,事情改变得多么快,我们会改变……已经改变了——那些孩子就是我们自己。我们知道这一点。我们绷着脸,闷闷不乐地站在那里听。杰拉尔德开始描述有关情况时,那带嘲弄意味的尖声歌唱一直伴随着。与此同时,人群中还存在着一种忧虑和不安,不只是由于这些孩子的在场,还由于我们的私心杂念。因为这里的情况就像平日里所谓的“群众集会”,我们有充分理由惧怕这样的会议。我们最为担心的是引起当局注意——当局应该很警觉。杰拉尔德还是那样措辞得当,说明事情的本质所在——拯救孩子是为我们所有人着想。而我们肩并着肩站着,再次听一个人站在讲台上对我们讲话,心里想着这样的近郊居住区有很多,这里只是其中一个居住区里的一条街,我们的自在习性——眼睛里只有我们自己,只有我们的人行道和那里活力非凡的生活,是能够应付上述担心的一种方式。这种方式很有用:我们不值得关注,这个城市大着呢。明智的话,我们就能继续过我们不稳定的生活,明智的话,他们(当局)就注意不到我们。他们始终不渝地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但他们仍旧不会容忍焚毁房屋或街道,不能容忍威胁到每个人的无法无天的孩子帮。我们中间有他们的密探。他们了解事情的进展。

也许我这里描写的只是这个社区发生在我们中间的事情,我不能足够清晰地描绘此时我们这个不同寻常的社会怎么运行……毕竟它是在运行。尽管日常生活简直都快消亡了,或被新的形式所取代,笨重、迟钝、更加难以协调统一的政府机构却一直在继续运行。几乎每个有工作的人都在行政部门上班,我们普通百姓当然要开玩笑说:政府机器保持运转就是为了让有特权的家伙能有工作,领到工资。这话反映了某种真实情况。政府真正做的就是适应发生的事情,但自欺欺人地假装开创了这些事情。为数众多的法庭在继续工作,法律程序要么烦琐拖沓,要么出人意料或异常严酷,就仿佛法律实施者只有对自身程序和惯例失去了耐心,才想做点什么给人以深刻印象。因此法律可以突然被彻底废除、宣布无效和重新制订,然后替代的法律运转起来还像以前一样笨重、费劲。虽说政府一直在采取紧急手段腾空监狱,但监狱还像以往那样满满当当。犯罪事件层出不穷,似乎每天都有新的、未曾预见的犯罪类型出现。少年管教所、教养院、福利之家和养老院的数量都激增,成为野蛮和可怕的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