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一(第45/46页)

“这不行,来吧,”艾米莉说,“至少你能来道声歉。”

琼瘦削的肩膀耸了耸,她说:“我们很抱歉。可我们把东西都还回来了,不是吗?”我试图把她实际的发音记录下来:咱呀恨包气。克咱还啦度回赖了东其,西不西?

话语表达的这番努力体现了沮丧的能量:和别人一样,这个孩子也是在旧时代里长起来的。在那个时代,最重要的就是言辞,凡事离不开言辞,言辞的交换、言辞的使用,因此这个孩子被所有的财富排除在外。我们(受过教育的人)从未找到一种能和社会下层的人共享财富的方式。就连站在街边的两个女人交换的几句听来的谣传里,也包含着沮丧的爆炸性能量:穷人那贫乏和单薄的言辞总在某个地方含有怨恨的力量(也许没有意识到,但确实存在),这种力量因掌握了技巧而增加,并带来施展技巧之后的满足。在他们的谈话中,怨恨显露的地方像拐杖一样插入经常重复使用的短语,诸如“你知道吗”、“你知道我的意思吗”、“不是吗”等等,这类词语在他们的话里都充当了重要成分。从他们嘴里出来的言辞(此时从琼嘴里出来)带有劳动阶级发音吃力的特征,我们感到这很可怕,因为就我们而言说话流利不成问题,而对另一些人则并非如此。

孩子们终于出去了,琼在后面迟迟不去。从她环视房间的目光,我可以看出她不想离开。她感到懊悔,不是懊悔他们所做的事,而是懊悔事情的后果,这可能会使她和她所爱的艾米莉疏远。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艾米莉卸下了专横的架势,她情绪消沉,又成了雨果旁边一个愁闷、疲倦的孩子。雨果在舔她的面颊。

“哦,他们看上了您的一些东西,就这样。”

“就这样,可……”我感觉要说出来的话就是:可我是朋友,他们不该偷我东西!

艾米莉领会到了,她带着淡淡的微笑说:“琼来过这里,她了解家里的东西,所以当那些孩子不知该再去哪里下手时,她建议来您这儿。”

“我想,这还算讲得通。”

“是这样。”她坚持说,用真诚的眼神望着我,这样我就不会无视她的强调了。“是的,确实讲得通。”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该觉得其中有什么个人原因?”

又是微笑,这种微笑因世故和早熟而令人悲哀,可我用的言辞也实在陈旧,有无说服力得全看依据何种标准了。

“啊,不,有个人原因……就算是表示一种敬意吧!”

她把脸埋在雨果的黄色皮毛里,笑了起来。我知道她需要藏起她的脸,以免显露轻松、热切、善良和聪明。她有两个世界——杰拉尔德的地方和我的家,两者不太安全地交搭在一起。我可以感觉到她的内心,对此我能理解。但在她身上有一种疲惫,一种我弄不懂的张力——虽说我相信已瞥见了她和孩子们这种关系的理由。她的麻烦并不都在于她只是讨杰拉尔德喜欢的竞争者中的一个,而在于这种负担对一个她这样年龄的人显得太沉重了?

我问:“他们干吗要费神拿那些电器?”

“就因为他们来了。”她特别简洁地回答。我觉得她对我感到失望。我搞不明白他们和我有什么不同。这个他们作为一个类别,她有时算在里面,有时不算。

现在她看着我。我可以高兴地说她的眼神并不漠然,但那只是好奇。她心里犹豫着是否尝试和我一起做点什么,会不会引起不满?我会不会理解?

她问我:“您最近去过楼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