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一(第38/46页)
人行道上的生活有了新的进展。这跟杰拉尔德有着密切关系,准确地说,是和他保护弱者的责任感、他与弱者的认同感有着密切关系。他的这种品质不是为幸存保持的那点脆弱平衡所必需的。他那里突然来了一些从九岁到十一岁的孩子,他们都没有家庭可以依靠,都孤苦伶仃。有些孩子有父母,却离家出走了,或者只是偶尔和父母见一面。有些孩子父母全无。他们遇到了什么事?这就难说了。从官方的角度说,这些孩子当然还有父母、家庭之类,要是没有,他们也必须受到照顾或监护;从官方的角度说,这些孩子甚至该正常上学。但这一切并没有付诸实施。孩子们有时候依附到别的家庭,其原因是他们自己的父母不能承受压力,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吃的东西和其他生活用品,或者仅仅是失去了兴趣,把孩子扔出去让他们自己生活,就像人们曾对不再喜欢的狗和猫所做的。有的父母因为暴力事件或流行病去世了。还有的父母逃离这个城市时,把孩子丢下了。除非有什么特别关注降临,这些无人照管的孩子,当局通常对他们置若罔闻。不过人们可能会给他们吃的,把他们带到自己家里。他们仍然是社会的一分子,希望被社会接纳,在人们的居住区闲荡。他们和那些我不久就必须描述的孩子很不相同,那些孩子完全将自己置于社会之外,是我们的敌人。
杰拉尔德注意到有十二三个孩子简直就是以人行道为家,便开始把他们组织起来进行照料。艾米莉当然对他这么做很敬慕,在不可避免的批评面前为他辩护。人们说大多数老年人都死到临头了——我可以肯定上年纪的人会为此增加一层恐慌,但这种说法已无足轻重,因为弱者不可避免地要陷入绝境。这已经发生了,多愁善感在这里已没有用武之地。但杰拉尔德表明了立场。当人们想要把这些孩子赶走时,他开始保护他们。他们睡在人行道后面废弃的空地上,人们纷纷抱怨散发的臭味和那里的杂乱无章。不久也许会发生我们最担心的情况:当局出来干预。
周围到处都有无人居住的空房子和公寓,大约半英里以外就有一幢居住条件不错的挺大的空房子。那里早就不供电了,不过那个时候很少有人还能付得起电费。自来水还通着。窗户已被打碎了,但底层装上了百叶窗,上面楼层的窗户则用旧的聚乙烯板挡上了。
杰拉尔德已成为这些孩子的父亲或兄长。他给他们吃的东西。部分食品是他从店铺讨来的。人们非常慷慨。奇怪的是,互相帮助、自我牺牲与冷漠无情并行不悖。他还出城远行到尚能买到或偷到生活用品的乡村。最能解决问题的,是房子后面有一个大花园,他教孩子们如何耕种这块土地。大一点的孩子用枪、棍、弓箭或弹弓武装起来,日夜守卫这个花园。
就这样:温暖,友爱,像一个家庭。
艾米莉自己相信已经得到了一个现成的家庭。
此时开始了一个不寻常的新时期。她和我一起生活,说“受我照看”是开玩笑,但这仍是我们相处的理由。她自然是和她的雨果生活在一起,她不忍心离开它。然而每个傍晚,在一顿晚早饭之后(我甚至为了更适应她的新生活而把早饭安排在特定的时间),她会说:“假如你不在意,我想现在我要出去了。”她并不等我回答,而是给我一个有点内疚,甚至逗乐的微笑,然后像履行一个私密仪式一般亲吻雨果,这个小仪式犹如一个协议、一个诺言。再然后,她就走了。等她回来的时候,通常上午都过去了一半。
当然,我担心怀孕的事情。可依照我们交往的常规,我还不可能向她询问什么。无论我怀疑什么有可能成为把她拖下水、毁灭她的负担,她都会这样来回应我:“哟,真是这样吗?别人有了孩子也都有办法对付,难道不是吗?”我也担心她对新家庭依附的程度会越来越大,以至于完全迷失,离我们(雨果和我)而去。我们两个可一直在等她。等待成了我们的职业。我们一直互相为伴。但它不属于我,它不是我的动物,绝对不是。它为艾米莉而等待,倾听:它的绿眼睛坚定而警觉。它时刻准备起身到门口去迎接她。她出现前几分钟我已知道她要回来了,因为还隔着几条街之遥,它就嗅到、听到或凭直觉知道她的存在。在门口,两双眼睛——绿色的和淡褐色的一对接,便喜形于色,兴奋不已。这时她拥抱它,喂它吃的,然后去洗澡。杰拉尔德的公社里还没有盆浴或淋浴设施。她穿好衣服,立即又到人行道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