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一(第39/46页)
这个时期似乎也无休止地延续下去。那个夏天很漫长,天气一天接一天没什么变化。炎热,闷气,嘈杂,满地尘土。艾米莉与别的女孩一样,因天气炎热而摆脱了出于实用目的不得不穿的厚衣服,回归了旧时的时尚服装。她又把那台旧缝纫机翻了出来,将货摊上淘来的旧衣服改成合身的鲜艳、怪异的女装,或者就把旧女装穿在身上。人行道上的景象在我这样年龄的人看来非常古怪,因为不同时期的时尚服装都在同一时间展示出来,想要抹去诸如“那一年我们穿的……”这种回忆的时间顺序。
每天从午后开始,杰拉尔德连同住在公社那所房子里的孩子们,会出现在人行道上,因此艾米莉每天就只有两三个小时和她的“家庭”分开,回家探望一下,换换衣服,洗个澡。每天傍晚有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她和我一起吃饭。或更准确地说,和雨果一起吃饭。我也觉得,这短暂的居家时间,从情感方面说对她非常必要——她需要从她的激情和幸福感中稍事休息。在那所房子里,是越来越强烈的快乐、成功、满足、工作、制作和被需要。她仿佛是某个从狂风暴雨或震天动地的乐队演奏中笑着逃出来的人。为了准备再次翱翔,她会降落在我的沙发上,舒服地坐着,对整个世界友善地微笑。她不管身在何处都禁不住要微笑,因此人们就老看她,然后过来跟她搭话,触摸她,分享从她身上流溢出的活力,正是这种活力形成了一个生命的水池。但在这张喜悦的脸上,我们仍然能看到她的疑惑:可为什么是我?这样的事竟然发生在我身上!
哦,当然,这般强度无法持久。还处于顶峰之时就有了不好的苗头:她常常陷于一定程度的沮丧、劳累和烦恼之中,这使得一个多小时前的亢奋情绪显得那么不可思议。此后她又将投入到快乐之中。
不久我就看出艾米莉并不是杰拉尔德唯一喜欢的女孩,她也绝不是帮助他料理那个家庭的唯一女孩。我看出她对自己在他身边的地位没有把握。她有时不去他那所房子,而是跟我待在一起。我相信原因在于她想要“做给他看”,或者甚至是要证明自己还具有独立的意志。
从那些谣言传播场所,我听说那个年轻人——杰拉尔德“勾引那里所有的年轻女孩,真令人震惊”。听到勾引啦不道德啦令人震惊啦这类过时的词语真觉得可笑,他们闲得无聊这个事实也使这类词语显得苍白无力。市民们跑来跑去传播这类谣言,但没有谁真的那么关心十三四岁女孩跟人有性生活。我们退回到了人类较早的生存状态。
那么此时艾米莉是什么感觉?她的情感再度不适应变化了。这段时间一过,仅仅几个星期甚至只有几天时间,她就把自己看作是一个死去的极乐世界的遗孀了。她真想要那段时间永远地持续下去。在那段时间里,她感觉自己是吸引每个人注意的太阳,她对他们发出光和热,这是她和她所爱的杰拉尔德一起创造的快乐。可当她发现自己不再是与他有关系的首要的人、唯一的人,当她感觉自己在应该处于中心地位的地方身份不确定、缺少支持时,便像凋谢了一般,没有了光彩。她变得憔悴,无精打采地坐着,必须强迫自己起身做点什么。发生的事情倒挺合我的心意——我是无能为力。我仍旧感觉她应该跟我在一起,因为那个男人——不管他是监护人、保护人还是别的什么身份,他当时毕竟请我照看她。假如她遭杰拉尔德冷落了(她就是这么感觉的),那么,尽管这令她痛苦,但至少当轮到他带领一个群落离开时,她不会跟他一起离开。如今他已经创建了这个新群体,现在他就离开该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