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一(第31/46页)
显而易见,人群分裂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正打算上路。
我在这部分人中寻找艾米莉,但没能看见她。后来我看见了她,她和那些要留下来的人待在一起。我,雨果,还没准备好要踏上征程的那部分人,以及数以百计在周围和上面窗边的人,我们都眼看着启程的人四五个一排,形成军团似的组织。他们似乎并没有带多少东西,不过夏天已经不远了,他们前往的那片国土至今还没有(或者只是我们相信还没有)遭到严重的劫掠。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非常年轻,许多人还不到二十岁,但也包括了一个有父母和三个小孩的家庭。一个朋友抱着他们家的一个婴儿,母亲用吊带把另一个婴儿系在背上,父亲则把最大的孩子扛在肩膀上。这群人的领袖由三个男人组成,既不是中年人也不是年纪更大的人,而只是年轻人中年龄较大的人。他们中的两个带着他们的女人走在队伍前面,另一个在队伍末尾,带着两个依恋他的姑娘。这队人总数约为四十人。
他们有一辆平板车或叫行李车,和飞机场或火车站使用的那种很相似。上面装了成袋的块根蔬菜和谷物,还有踏上征程的人的小包裹。在出发前的那一刻,还有一对年轻男女,尽管笑着却仍有些羞愧地(至少是不够自然地)将一个软绵绵、渗出血水的硕大口袋放到行李车上。
车上有细长的苇草束——当时有人挨家挨户叫卖这种东西。三个女孩将苇草束当火炬点燃拿在手里,队伍的前面、后面和中间各一个。在并不完全缺少光亮的街上,这些火炬显得太耀眼了。他们沿西北方向的道路出发了,燃烧的火炬就在他们头顶附近滴着火星,真够危险的。他们在唱歌。唱的是“指引我回家的路”,好像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歌词伤感得要命。他们唱“我们就住下不走了”和“顺河岸而下”。
他们走了,可人行道上还留着许多人。他们似乎有点闷闷不乐,不久就散去了。艾米莉默默地进来。她找雨果——它已经回到靠墙的位置。她坐到它旁边,把它的上半身拉到她腿上。她抱着它坐在那里,朝它弯下身子。我可以看见那个黄皮大脑袋倚在她胳膊上,终于听到它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现在我知道,尽管她一心想跟那些迁移者一起去开辟野蛮赌徒的前程,但她不准备以牺牲她的雨果为代价。或者至少说,她处于矛盾之中。我敢这么希望。可即便如此,我也疑惑为何自己把她是否留下看得那么重要。留在谁的身边?我吗?我相信她留在那个男人将她托付的地方有那么重要吗?我对此怀有的信念便开始暗淡起来:但她能幸存大概很重要吧,可谁又敢断言什么地方就可能是她最安全的地方?我相信她应该和她的动物待在一起吗?是的,我这么相信。听起来当然很荒唐,因为它只是一个畜生。但它属于她,她爱它,她必须照看它,在没有危害的情况下,她不能离开它。我这么对自己说,这么和自己争论,安慰自己——也是和把艾米莉扔给我走掉的那个男人(隐形的指导者)争辩:我怎么知道该做什么?或者我该怎么想这个问题?要是我犯了错,又该算谁的过错?他什么都不对我说,也没留下任何指令。我根本无法知道我将怎样生活,艾米莉又将怎样生活。
墙的后面,我发现一个很高、不是很大、我想是六边形的房间。里面没有什么家具,只是沿着两边摆了一个粗糙的木头支架。地板上铺着生气全无的地毯,有图案,花纹精细的那种,但上边的颜色尚未显现,还处于潜在状态。这里曾经举办过集市或充当过市场,因而留下了大量的旧布、衣料、缝着许多反光小纽扣的小块东方刺绣、旧衣服——这类东西真是什么都有。一些人站在房间四周。一开始他们似乎什么都不做,都是闲散、迟疑的模样。然后,他们中的一个人从架子上乱堆的货物中抽出一件,弯下身子在地毯上找正好可以配上的地方——看哪,那个形状正好和地毯上的一部分相对应。那块布恰好能放置在那个图案上,那个图案也恢复了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