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一(第32/46页)

仿佛是一个特大号的儿童游戏拼图。不过这不是游戏,而是一项严肃、重大的工作,不仅对切实参与其中的人如此,对每个人都是如此。接着另一个人拿着从架子上五颜六色的布堆里抽出的一块布,弯下身去匹配,然后直起身凝视着地毯。站在那里的人有十几个,都肃静地站着,目光从地毯上的图案转向乱堆中的布料,再回到地毯。识别了以后迅速行动,然后现出愉快或如释重负的微笑,其他人投来祝贺的目光……这里没有竞争,唯有最庄重、最慈爱的合作。我走进房间,像他们那样站在地毯上往下看没有完成的部分——没有色彩的图案,除去那些已经配上合适布块的部分,其他部分闪着暗淡的微光,就像已被漂白过。而配上合适布料的部分则色泽鲜亮,已大功告成,完美无瑕。我也寻找可以给地毯带来生命的碎布料,还真找到了一块。我弯下腰去,在某种压力再度移到我身上之前,进行了配对,而且正好合适。我认识到周围各个地方——所有别的房间里的人们,都会转而聚到这里,目睹这个中心行为,找他们用来配对的布料。他们也会放下这件事,转向别的工作。我离开这个很高的房间——它的天花板高得都消失在了黑暗中,我觉得我在黑漆漆的顶上看到一颗星星在闪亮。房间的低处处于明亮的灯光中,这灯光就像舞台照明,将聚集在那里的沉默身影圈在其中。我离开他们继续往前走。那个房间不见了。我转过头想再看看它以便确定它的位置时,却找不到它了,但我心里清楚它在那里等待,我知道它没有消失,那项工作还在继续,必须继续,它将一直继续下去。

这段时间感觉似乎绵延无尽,但事实上这段时间并不长,也就是几个月吧。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每个钟点都好像因新的经历而拥挤不堪。不过从表面上看,我所做的就是安静地生活在那里,在那个房间内,跟雨果和艾米莉在一起。而从里面看则混乱无比……每当人的生活处于一切都在变化、迁移、毁灭(或再造,但在当时并不总能得到证实)的状态时,就会有一种无助感袭上心头,犹如一个人在一股旋风或一台离心机中旋转。

可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先前怎么做就继续怎么做。旁观和等待。在大多数情况下就是旁观。艾米莉……这几年她似乎一直是个陌生人。当然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因她而引发的焦虑会延续几个小时之久。那个黄皮动物令人忧郁地将它的悲伤吞咽下去——我发誓这是事实,虽说它不过是个动物。它决意克制,不把痛楚表露出来,要么默默坐在窗前可用帘子遮掩的一个地方(一有情况便于它往后或往下躲闪),要么以哀痛者的身份伸展身子靠墙趴着,头靠在前爪上,那对绿眼睛呆滞地睁着。它一个钟点接一个钟点地趴着,陷入深思。为什么不能说它在深思呢?它思考,它判断。假如我们不带成见地去观察,就会发现动物们能够这样做。我总要在某个地方说一说雨果,因此还是在这里说了吧。我想这类表述免不了要引起不少议论,但我绝非要宣扬什么“动物与人同性说”。我们和动物都有情感生活,我们一贯自我吹嘘人的情感比动物的情感要错综复杂得多。也许一只猫或一只狗唯一不通晓的情感就是浪漫的爱情了。可即便在这一点上,我们也不是没有疑问。一只狗对它的男主人或女主人的情感奉献,不是充满悲伤和渴求、呻吟着“给我,给我”的爱,那又是什么?雨果对艾米莉的爱又是什么?至于我们的思想、我们的智力构成、我们的理性主义和逻辑思维、我们的推论等等,可以确定无疑地说:猫、狗和猴子不能制造出飞向月球的火箭,不能用出自石油副产品的原料织成人工衣料,但当我们坐在这些智力的废墟上,就难以给它们多高的估价了。我觉得就像彼时高估了它们那样,此时我们又低估它们。它们得重新给自己定位——我相信那会是相当低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