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一(第28/46页)
在场的人都不能听或不会听。她陷入困境,可不知为什么会这样感觉,因为她的婚姻和子女正是她先前自己想要并视之为目标的——是社会为她选择好的。她受的教育或个人经历都不是为她现在的实际感觉而准备的,她在苦恼和迷惑中被孤立起来,有时甚至让人相信她也许有些病态。
这个小女孩,艾米莉,已离开了她紧紧抓住的椅子,刚才她把这椅子当作那阵责骂风暴的避难所。此时,她跑向她的父亲,站在他的膝头,眼睛盯着她母亲——那个威力无比的女人,她的权势太伤人。她缩起身子越来越靠近父亲,而她父亲似乎并未感觉到她。他笨拙地在烟灰缸里磕落烟灰,然后一个本能的收回动作使他的胳膊肘轻轻推了一下艾米莉。她往后退,摔了下去,犹如一股急流或气流涌过时,被甩向后面的什么东西。她飘落在了地板上,脸冲下趴在那儿,大拇指还含在嘴里。
厉声咒骂的声音倾泻着,倾泻着,连续不断,没完没了,什么都阻止不了这声音,什么都阻止不了这情感,这痛苦,阻止不了这始终不渝,注定要引发痛楚、烦恼和困苦的内疚。这声音将永久地在那里缭绕,根本无法消除,甚至当它在记忆中减弱时,也必定有一种厌恶和怨恨的永久压力。在我的日常生活中,我会经常听到这种声音,一种恰恰来自知觉另一边的伤感的低声怨诉:在那里,在墙背后的一个房间,依旧存在,一直存在……站在窗前,我看着艾米莉,这个欢快、迷人的女孩总是有不少人围着她,听她唠叨,听她笑,看她耍小聪明。她总能意识到进行中的每一件事,那个群体的一举一动和发生的事情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在她与这一帮人交谈的时候,就仿佛连她的后背和肩膀也在获取来自另一帮人的信息。而且她个人处于孤立状态,她的“迷人之处”就像刷了亮漆的壳,她从那里面观察、倾听。使她处于孤立状态的是她强烈的自我意识,即便是她最亢奋的时候、有点醉意或大醉的时候,跟其他人一起唱歌的时候,强烈的自我意识也一刻不离开她。如同她有某种无形的缺陷、暗中的愁闷,也许只有她自己看得见……而对我来说,站在窗前这样观察她,是她回家待在我身边时根本不可能的。
艾米莉可能一点都没看见我。专注于要弄明白伙伴之间进行的事,她的目光很少移向别处。不过有一两次她注意到了我,真弄不懂她怎么会朝我看,我也察觉不到她在看。仿佛她从这个群体的庇护中朝外注视这个行为给了她免疫性,这与在群体中看一个人很不同,要求的是不同的行为准则。长时间若有所思地平视,算不上不友好,只不过相当超然,是她真正的自我显现,然后她会露出欢快、僵硬的微笑。只要她的同伴许可,她就友好地朝我挥挥手。我一离开她的视线,对她来说,我的存在便就此消失,她又回到了群体中,让他们围着,成为她所处境况的囚徒。
正当我站在窗前,雨果在我身边警觉地看着她时,我看到人行道上的人数是如何增加的,现在他们已经有五十多个了。抬头瞧瞧街头场景之上难以计数的挤满人脸的窗户,就可以知道我们有着一个共同点:我们都在疑惑,还要多久这群人或其中一部分人就要启程离去,还要多久“年轻的人们”就要走了……这个日子不会太远了。那么艾米莉呢?她会跟他们去吗?我站在那守望着的黄皮畜生旁边,它从不让我爱抚,但它似乎喜欢我站在那儿,离它那么近,充当它女主人、它爱恋对象的朋友。我站在那儿,心想有一天我走近窗户会发现对面的人行道空无一人,街道清扫工在用水和消毒剂冲洗,洗掉那个群落留下的所有痕迹。雨果和我将会孤孤单单,我会辜负自己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