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一(第27/46页)

背景里有一个男人,看起来不大自在。他是个军人,或曾是军人。他个子很高,身材不错,但他抑制住自己,就仿佛难以维护自己的意志和自尊。他那张没什么特别之处的英俊面庞容易波动,显出痛苦,唇上留的大胡子遮去了他的半张脸。

身为妻子和母亲的女人还在说话。她说呀说呀,一直说个没完,仿佛除了她,房间里或那整个地方就没有别人存在,仿佛她是独自一人,而她的丈夫和孩子(特别是那个因被她认定是主犯而受到控诉的小女孩)都听不到她说话。

“可我简直没想到会这样,从来没有人警告过事情会是这个样子,太让人受不了了。到一天终于结束的时候,除了睡觉我就不适合干别的了,我的脑子迷迷糊糊,乱成了一团……至于读书或别的什么正经事情,都根本就不可能。艾米莉六点就醒了,我已经让她养成安静地躺到七点的习惯,可从那时开始,我就一直在忙着,整天地忙着,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要是您以为在某个时候我还能感觉到自己是有头脑的人,那恐怕您是在开玩笑了。”

那男人一动不动,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抽烟。香烟上的烟灰烧到一定长度就自己掉落。他皱起眉头,烦躁地朝他妻子看看,赶快把烟灰缸拉近一点,借此表示他此前应该记得使用烟灰缸,但同时又表示要是他想让烟灰这么掉落,他也是有权利这么做的。他继续抽烟。那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把大拇指伸进嘴里。她本人、她的生活习惯遭受批评的压力,使她的脸阴沉而苍白。

她是个黑头发的孩子,有她父亲那样的黑眼睛。她的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她很内疚。

“在没有孩子之前,谁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能做的就是不停地忙着干这干那,一顿接一顿的饭、吃的东西,更不用说给予孩子应有的关心了。我知道艾米莉想得到比我给她的更多的时间,但她是这么一个让人费心的孩子,很麻烦,她总是缠着我不让我脱身。她想要我一直给她念书,一直陪她玩,可我要去准备饭菜,吃什么都要由我来定,我整天都在干这件事,您知道这事多么麻烦,让人没有时间做必须做的事情,我简直都没有时间用在孩子身上了。去年有一阵子我设法找了一个女孩帮忙,但实在是弊大于利,真是的,所有的麻烦和危机都得由我来应付,那帮忙的女孩占用我的时间可不比艾米莉少。我确实在午餐后有一个小时留给自己,让自己歇一歇脚,但我可不觉得自己有精力给孩子念书,更不用说管孩子的学习了。谁知道这有多麻烦?这意味着什么?没人知道,孩子们对你做的就是把你搞得精疲力尽,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恐怕我自己已太清楚不过。”

坐在她膝上的孩子有两三岁,人很重,显得很被动,穿着带潮湿味的毛衣。此时,母亲颠得更快了。当周围的世界颠上跳下的时候,他的眼睛呆滞无光,淌着口水的嘴张开着,有些松弛,胖乎乎的脸蛋抖动着。

那位丈夫虽然显得很消极,但确实带着懊恼,怀着内疚。他听着,皱眉,继续抽烟。

“可人怎么能在什么都得不到的情况下付出那么多呢?我什么都没有了,精力都耗尽了。到吃午餐时我疲惫不堪,想做的就是去睡一觉。想想我以前是什么样子,我以前是什么劲头!过去我从不觉得累,我从没想象过自己会成为抽不出时间读书的那种女人。可我现在就是如此。”

她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这个高大、强壮、自信的女人,就像个孩子,就像孩子一般需要理解。她坐在那里审视自己从早到晚的内在需要。没有别人在场倾听她,因为她感觉是在对自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