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一(第21/46页)
此时我很感激雨果在她身边。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它并不是难相处的动物。(我几乎要说它是人了!)它似乎很少睡觉:它一直在守护。我相信它是这样看待自己的作用的:它要照看她。它喜欢艾米莉喂它,但假如是我把给它的食物放在地上,它也会吃。它希望能做她唯一的朋友,希望对方只爱自己,对我的态度恐怕只能用“有礼貌”来形容。它期待傍晚时戴上沉重的铁链出门溜达,假如艾米莉不能牵着它出门,它会很失望,但它跟我出去也非常听话。它吃那些当作狗食出售的脏兮兮的东西,但它喜欢我们盘子里的残羹剩饭,它把这一点表现了出来。
这段时间并没有多少内容可写。艾米莉吃啊吃啊,她已养成了将短小的衬衫穿在胀鼓鼓的裤子外面的习惯。她忧愁地站在镜子前看自己,嘴里还含着糖果或嚼着面包。我一句话不说,我决意什么都不说,即便她对我挑战说,“你不觉得胖一点很适合我吗”,或者“等节日来了我要大饱口福”时,我也如此。不管她说什么,不管她怎么开玩笑,怎么吃,我都一言不发。她躺在地板上,目光在随手捡来的某本旧书的字里行间移动,但看不多久她就让书掉落,目光呆滞地盯着前面。在这过程中,她的手自动地将面包、更多的面包、蛋糕、土豆食品、水果布丁送到嘴里。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一天又一天。有时候,她会跳起来为自己去调饮料什么的,也请我喝一杯,随后就把我忘掉了。她的嘴总是在动,咀嚼、品尝、吸收,好像嘴是第一位的,她身上的其他部位都从属于嘴;甚至似乎连她通过眼睛摄取信息也是吃的另一种形式。她的白日梦则是原料,通过嘴的消耗,像食物一样使她日益膨胀。
然后,突然间,一切都走向了反面。当然那个时候似乎并不突然。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显而易见,恐怕都可以说是平淡无奇、按部就班了,回想起来好像这个变化不可避免。
一些来自我们几个公寓楼的年轻人开始在对面人行道和荒废的空地上,在被烤焦的树木下闲荡。这些年轻人在分享逝去的荣耀和冒险——回忆当时曾在那里生火和尽情享受的迁移群落。他们彼此指点着人行道上熏黑的地方,讲述和重复讲述那部史诗的插曲。刚开始两三个人,随后六七个人,再后来……艾米莉已不再沉湎于梦想,转而观察这些人。从她脸上,除了对他们的鄙视,你看不出还有其他神情。我记得当时还挺可怜这些粗糙的青春期男孩,他们如此急切地想要别人注意他们,看他们,而他们笨拙的体态让他们显得那么孤立无助和缺乏吸引力。我也挺可怜她,朝窗外看的胖女孩,这个乔装打扮的公主。我深感惊讶,不出几年,不用多久,这些邋遢家伙就将蜕变为美人。但我错了,时间在加速运转,都不需要用年来计量……一天傍晚,艾米莉出去闲逛,站在我们的公寓楼前面,脸上带着嘲讽的表情,她的身体却同时显示出恳请和需求。男孩们不理睬她。后来,他们就她的形象议论了一番。她回到屋子里,一连几个小时若有所思地坐在沙发她常坐的那个地方。她不再吃东西了。
她体重减得飞快。她只吃草本茶和酵母提炼物。此时我眼看着事情走向了反面,随着过量脂肪的逐渐溶化,体形正完整、清晰地显现出来。
我开始抱怨:你必须吃东西,你应该建立适当的饮食习惯。但她不听我的话。我对她那种想让人行道上的英雄们看重她的需求可不感兴趣……现在聚在那里的人相当多了,白天变长了,春天治愈了伤痕累累的树木。
我们在观看(尽管我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一帮人、一个群体、一个部落的诞生。当时我能意识到在我面前进行的这个过程就好了。现在,我断定当时我是视而不见的。除了借助模仿来繁殖相仿的热情,还能有什么常见的别的做法吗?所有的社会进程都以此为基础,所有个人的成长也是如此。出于某种原因,我们竟然在大多数人都专心参与某个密谋时,似乎仍然忽略它的存在或根本没有提及它。人们形成了一种共识,不管是孩子还是成年人,每个人都靠着获取互无关联的习惯、孤立的知识片段成长,就像在柜台上选购东西:“是的,我要那种”,或“不,我不要那种”。可事实上,无论是好是坏,人们都是靠狼吞虎咽来自其他人、各种氛围、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东西——怀着羡慕成长。当然经常是相当不自觉。我们谁也离不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