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一(第14/46页)

实际上没过几天,那种田园生活就突然告终了。一个暖和的下午,我往窗外看,见街对面人行道的梧桐树下有六十来个年轻人,看得出来,这些旅行者结成一帮,正在穿过这个城市。要确认这一点并不总是那么容易,除非是这么大的一帮人。假如你看见的是从一大群人中分离出的两三个、三四个人,你可能想他们是仍旧留在我们城市里的学生,尽管这个时候留下的学生并不多,也可能是普通人的子女。但看他们聚在一起,就不会搞错了。为什么?不仅仅是因为在那些日子里,这么多的年轻人聚在一起不可能有别的解释,更重要的是,他们放弃了个性、个人判断和责任。这在许多方面都表现出来,尤其是当你与他们相遇时会神经过敏,因为你知道存在着对抗而少不了怀着强烈的恐惧。一旦出现了对抗,起支配作用的就只有他们的帮派意识了。他们个人没法长久地孤立存在,这个群体就是他们的家,他们确认自身归属的地方。他们就像一群聚在停车场或什么废弃场所的狗。那只温柔的狗的主人是女总管,女总管明智的蓬松发式是为了预防这宠物身上的坏兆头在她自己身上出现——那只狗长着老妇人似的显露粉红色头皮的稀薄卷毛,不过这身皮毛已用家里自织的红毛衣遮掩住了。大个儿的阿富汗猎犬每天被迫巡游四十英里(它自己可不计数),然后被关进小园子中它的小屋。有一条由幸存的狗生出的杂种狗。西班牙猎犬具有猎狗的天性。这些狗都是各个家庭可人意的伙伴。它们的名字:托高、本佐、弗拉夫和“独狼”。它们通过彼此嗅屁股来确立上下地位,结成一帮,形成一个群体……当然,这段描述对任何地方任何年龄的人群同样适用,即便是在人们的角色尚未确定的收容所里也如此。“孩子帮”只是向大人们演示的一种方式而已,大人们不久就会照着做;“年轻群体”中几乎总有年龄大的人,而且年龄大的人日益增多,甚至其中还有家庭,但“年轻群体”这个名称仍保留着。人们是这么谈论那些迁移的人群的,“迁移的人群”这个说法至少在全体民众都投入迁移之前,用起来还非常恰当。

在这个下午,那些年轻人头顶有浓密的树荫,阳光非常灿烂;正是九月,天气还挺暖和。那群人在人行道上安顿下来,生起一大堆火,还将他们带的东西堆放在一起,两个小伙子手持粗棍棒在旁边站岗。事情总是这个样子——这时候整个地区都空荡荡了。根本看不到警察,当局应付不了这种情况,也就什么也不做了,他们乐于看到这些人群向其他地方开拔,由他们引起的麻烦将会自动消失。在几英里的区域内,楼房底层的窗户都紧闭,窗帘都拉上,但在周围街区较高楼层的窗口,却都挤着好几张脸往外看。年轻人三三两两地站在火堆周围,有的情侣互相搂抱着。有个女孩在弹吉他。烤肉的烟气很浓烈,简直令人作呕。我问自己雨果是否安全。我还是没法喜欢这条狗,但我担心艾米莉的安全。这时,我发现她既没在客厅,也没在厨房。我去敲她卧室的门,把门打开:那堆乱糟糟的被褥、她钻进去躲避世界的窝还在,可她不在房间里,雨果也不在。我想起刚才在那群年轻人中,有一个穿紧身牛仔裤和粉红衬衫的女孩模样很像艾米莉。刚才看到的确实是艾米莉,现在我从窗口看出去,她就站在火堆旁,笑着,手里拿着一个酒瓶,她成了这帮人、这个群体、这支队伍、这个团伙中的一员。那只黄狗紧贴着她的两腿站立,吓得直哆嗦。刚才它被人群挡住了。我看到艾米莉在喊叫,在和人争吵。她退后一步,手按在雨果头上。她慢慢往后退,然后转身快跑,那只狗蹦蹦跳跳跟着她。即使仅看到这条狗一瞬间的表现,我也可悲地想到它原有的气力、能力和活动空间,这一切如今都在容纳它生命和行动的狭小房间里,退化到虚弱无力。那帮年轻人爆发出一阵沙哑的大笑,这证明他们刚才在拿她的雨果开玩笑。他们并不是真的想要杀死它,他们假装要这么做,而她相信了。这一切都表明他们并未把她看作他们中的一员,连可能的一员都算不上。但他们中也有和她年龄一样小的孩子。她可不是以孩子的身份挑战他们的,她必定是以一个姑娘的身份,准确地说是以和姑娘同等的身份去这么做的,可他们并不接受这样的挑战。正当这一切在我头脑里盘旋的时候,她走进了客厅,脸色苍白、身体颤抖,一副吓坏了的样子。她坐到地板上,伸出手臂紧紧搂住雨果,来回摇了摇,对它说着,唱着,呜咽着:“哦,不,不,不,亲爱的雨果,我不会,我不能,我不会让他们那么做,别这么惊慌呀。”因为它像她那样瑟瑟发抖。它把头靠在她肩膀上,这种时候,她和雨果都采用同样的方式相互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