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一(第13/46页)

我提到她可能想去上学,而当我与她嘲弄的目光遭遇时,便赶紧加上一句:“找点事情做。”她的这种目光未经掩饰,是她真实的反应。因此我捕捉着这有时令我很想见到的瞬间目光:通过这一瞥了解她对我怎么想,怎么看待我——认识她的忍耐限度。

她问:“可这么做意义何在?”

这么做意义何在?大多数学校都已放弃教学的功能了,至少对较贫穷的人们来说,学校已成为军队的附设单位,充当对民众保持控制的机构。仍有一些学校为特权阶层、行政官员和监督专员的子女而设。珍妮特·怀特就在其中一所就读。可要是提出送艾米莉去这类学校,我想她会忍受不了,即便我能给她找到上学的地方。倒不是因为那里的教学不好。与这不相干。这种建议换来嘲弄的目光,是罪有应得。

“我同意,这没有多大意义。但我想无论如何我们也不会在这里待多久了。”

“那么您觉得您要去哪儿?”

我的心都要碎了。她的孤独无助从未显露得如此充分,她已经以试探性的,甚至是柔弱的语气(就像她无权询问,就像她无权得到我的照看)说出:我将来不会再保护她了。

冲动之下,我谈到自己的打算时比我实际感觉的更为确定。实际上,我经常怀疑在北威尔士是否有某个我认识的家庭会接受我避难。他们是善良的农民,不错,这恰恰就是我有关他们的幻想的依据。在那些日子里,“善良的农民”在许许多多人的内心体现了安全、庇护和乌托邦。可我确实认识玛丽和乔治·多盖利夫妇,我对他们的农场很熟悉,曾去过他们夏季开放的客舍。要是我去那儿,也许会住上一阵子?我挺能干活的,喜欢过简朴生活,我能离开城市在他们中间过得很舒坦……当然这个时代数量可观的人都具有我这样的能力和条件,特别是年轻人,他们越发倾向于有什么活就干什么活。很难说会受到多盖利夫妇真诚的欢迎。但至少我相信,他们不会把我当负担。那么,他们会怎么看待一个孩子呢?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姑娘。他们会怎么看待一个颇具吸引力和挑战性的姑娘?不过,他们自己也有孩子呀……你可以看到我的想法相当保守,没什么创造性。我对艾米莉说了上述的话。她听着听着,那有点愁闷的目光渐渐变得愉悦。但这种愉悦隐藏在彬彬有礼的态度后面——我还不能让自己相信这是情感的表现。她知道我的幻想为何产生,但她像我一样欣赏那些幻想的内容。她请我描绘那个农场。我曾在那里住过一个星期,在荒野上露营,紫色的山崖上有几股银色的泉水潺潺流着。我每天早晨提着一个罐子去向玛丽和乔治要新鲜牛奶,同时买一个他们自制的长面包。淳朴、快乐的田园生活。我大加发挥,增添了许多细节。我们将住在客舍里,艾米莉可以去“帮忙养鸡”——这可是儿童故事的手法。我们可以在客舍的木头长桌上吃饭。那里有一只老式的壁炉。炖菜和汤可以用那炉子慢慢地做,做出美味的菜肴,而且我们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不,这可不现实,但我们所需要的可以得到满足,地道的面包、地道的奶酪、新鲜蔬菜,也许有时候甚至能吃到一点上好的肉。会有成束的香草挂在那里晾干,散发着香气。女孩一字不落地听着,我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脸。她脸上时而露出机敏、有点尖刻的微笑,时而又显示出想替我掩饰的需要,掩饰我的缺乏经验和丧失庇护!比起旁的,更为强烈的是她自己没有意识到的东西,要是她知道,当然会毁掉这一切正在暴露她弱点的证据。比起讨好、收买我需要的花招和可悲的顺从,更强烈的莫过于一种渴望,一种需要,一种使她的脸丢失坚硬的欢快,她的眼睛解除防御的纯粹的东西。她为渴求而激情洋溢。渴求什么?要找到答案可不那么容易,绝不可能轻而易举!然而我认出了它,感悟到了它,谈论威尔士山地的农场是将它引出来的一种方式,使它闪亮显现。刚才谈到了地道的面包、来自一口深井的洁净的水、新鲜蔬菜,还有爱、友善和一个家庭给予的充分庇护。所以我们谈论起农场,她和我共同的将来就像处于神话故事之中,我们两人在里面手挽着手一起散步。那时候,“生活”将以它应该有的样子开始,和对地球上每个人都许诺过的一样——谁许诺的?在何时何地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