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一(第12/46页)

一天里的大多数时间,她就这么懒洋洋地坐在一把大椅子里。她特意把椅子搬到窗下,把自己打扮起来。你简直都以为她丰满、匀称的腿上会套上白袜子,头发系上蝴蝶结。但你真正看到的样子却不太一样。她穿着牛仔裤和那天早晨她自己熨过的衬衫,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是解开的。她的头发现在从中间分开。她一下子就变成了小美女,是的,她已经是小美女了。

仿佛认识到往前跨出这一步就意味着走进易受伤害的地带,现在她把最刻薄或最友善的评语都给了路过这里的男孩:她认为这个男孩的走路姿势表明他把握不了自己;那个男孩衣着恶俗;另一个皮肤不好,或者头发乱蓬蓬的。这些没有吸引力可言的邋遢家伙代表了一种力量,你无法躲避,必须面对,就像女孩处于过分强烈的音乐节奏中会发出恐慌的尖叫。

她的准确判断令人畏惧。她使我心情沉重——哦,有许多理由,我自己的过去就是理由之一。不过她没有怀疑到这一点,她真的相信(她那欢快举止和看着我的自信目光表明了这点)像通常所说,她“付出她应承担的”,而此时则付出她的明察。不吞食掉那些从面前走过的人,好好进行一番咀嚼回味,她简直就不能放人过去,比如:这个聪明孩子谁也骗不了他,他也别想骗得了她;他这种表现曾受到赞许,是被教出来的。

不过有一次我走进客厅时,看到她正隔着窗户和珍妮特说话:她庄重、温和,显然很真诚。假如她不喜欢珍妮特·怀特,就是想要珍妮特·怀特喜欢她。两个女孩一再许诺要一起冒险去市场购物、走访亲友和外出散步。等到珍妮特因从艾米莉那里感受了温暖而微笑着走开,艾米莉说:“她听到她父母谈论我了,现在她要去汇报了。”当然正如她所说。

问题在于不管是谁,只要接近她,进入她的视野,她都会感到对方是一个威胁。不管她感受到了什么,反正是感受给她“定了位”。我发现自己正试着从她的角度着想,试着换成她的身份,去理解人们走过和再度走过时,都要遭受她的刻薄描画是怎么回事。她有这种评头论足——保护自己的需要。我发现自己倾向于这样的结论:这只是每个人都会做的,我也会做,只不过在她身上这种倾向被放大了,释放了出来,显得很夸张罢了。当有陌生人接近我们时,我们当然得保持警觉。我们掂量这个人的分量,各种评估、检测手段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进行,给这个人准确定位,最后在心中默默作出判断:好,我接受这个人;不,我们没有共同点;不,他或她,是个威胁……小心啊!危险!诸如此类。可直到艾米莉的评头论足才使这种倾向凸显出来,我才认清我们都是什么样的人。要接纳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或一个孩子,我们每个人不对来人进行防御性的检测,将其诉诸快速、苛刻和冷漠的分析,实在不可能。但这种反应如此敏捷,已经成为习惯(可能最早是父母教会的),以至于我们自己都说不清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受它支配。

“瞧她走路的样子,”艾米莉会这么说,“瞧那个胖胖的老女人。”(当然这个女人不见得那么老,约莫四十五或五十岁,甚至可能才三十岁!)“她年轻时,人们都说她走路很性感——‘你扭起来多性感啊,哦,你真是迷人的尤物!’”艾米莉模仿起来非常逼真,所以也分外让人胆寒。那个女人住在上面一层,她丈夫以前是证券经纪人,现在成了垃圾贩子;她的嘴、眼睛和臀部都能耍出风情万种的小花招。这便是艾米莉从她身上看到的,大家首先在她身上注意到的肯定也是这个,可大多数人可能会被她耍的花招蒙蔽。听艾米莉给人下评语,免不了会感觉一个人的整个存在和自我感觉都降格了,枯竭了。这是对一个人生命力的攻击——听她的评语,会使人意识到我们每个人生命的内在局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