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第2/4页)

他憎恶这座城市。他厌恨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他沉迷在终于能够看见和他的作品相类似的悲剧中。这个蹩脚诗人喜出望外,这个吟唱者觉得自己受到了启发;这幅吓人的场面令这个寻求刺激的人大饱眼福,他心中暗想,与这座庞大城市的毁灭相比,特洛伊的败落也不算什么了。他还有什么可求的呢?一边是罗马,是像柴火堆似的焚烧着的世界之王,一边是他站在一座高架渠的顶上,手持一根金笛,被所有人看见并敬抑,高贵庄严且能歌善舞。在他脚下,在黑暗里的某个地方,有一群人在鼓噪翻腾,就好似远处的暴雨般!可是随他们去好了!百姓算个什么玩意儿?百年稍纵即逝,千载风过无痕,但人类将记得在这个奇妙的夜晚吟唱特洛伊败落的诗人,并向他致敬,荷马在他面前算得了什么?除了手拿一管长笛的他,谁能是阿波罗?

他抬起胳膊,吹响一个音调,并以普里阿摩斯的悲叹口吻吟道:“啊,我父辈的家园,我最宝贵的摇篮!”

在野外,在大火排山倒海的咆哮声,以及远处山下平原上聚集的千万人的怒吼声映衬下,他的声音似乎莫名地虚弱,苍白和无力,伴奏者的声音则更像是苍蝇的嗡嗡声一般。然而,集合在高架渠上的元老、官员、达官贵人门却怀着默默的敬意低垂着脑袋。他唱个不停,极力唱出更悲伤的音调,合唱团反复唱着最后几行,他则趁机换气。之后,他用阿里图鲁斯教给他的动作,甩掉了肩上那件垂坠于地悲剧作家穿的斗篷,又拔弄着里拉琴的琴弦继续歌唱。当唱至他所作诗篇的结尾时,他开始了从面前的场景中寻求崇高类比的即兴表演。他肉乎乎,红通通的脸庞颤动并且开始扭曲,都城被毁没有令他产生丝毫动容,反而是他自己哀婉动人的表演震憾了自己。他陶醉在自己的歌声中,任由长笛从他的手中脱落,跌落到地上,他悲痛地把斗篷披到身上,保持纹丝不动的姿势,仿佛他已经变成了一块石头,就像帕拉丁宫的前庭里的尼俄柏(1)悲剧雕像那样。

一阵鸦雀无声的静默后,雷鸣般的掌声哗哗响起,而民众那边回应的则是愤怒的吼叫。那边再也没有人会怀疑,就是恺撒下令烧的罗马城,只为了造出一副他可以歌颂的场面。可是尼禄却仅仅将他伤心的眼神投向那些达官贵人,像一个被冤枉了的,受到了深深伤害的人那样无可奈何地微笑。

“看看罗马人是怎么评价我和我的诗歌的吧。”他叹息地说道。

“刁民!”瓦提尼乌斯嚷道。“让禁卫军把他们抓起来,主上!”

尼禄稍稍思索了下,然后转向提盖里努斯,“我能信赖军队吗?”他问,“他们会忠心不改吗?”

“是的,圣上!”那个禁卫军长官向他保证。

“你可以信任他们的忠诚。”佩特罗尼乌斯冷冷地说,“而不是他们的人数。站在你现在所在的位置别动,因为这里更加安全。不过必须采取措施安抚这些人。”

塞涅卡和执政官李奇尼乌斯表示赞成。此时山下民众的怒气更盛了。人们拿石头,帐篷支架,从马车上抽下来的木板和他们能找得到的随便什么铁器来武装自己。不一会儿,几个千夫长和百夫长上山来报告,说聚集的民众严重冲击了他们的队伍,禁卫军们保持队形的困难非常大,由于没有收到攻击的命令,他们不知该怎么办。

“呀,众神呀!”尼禄说。“好一个夜晚!一边是大火,一边是来自人海的怒火!”

他立刻开始寻找描述此时的险状的最佳比喻,然而他所看到的周围那些苍白的面孔和焦灼的眼神突然吓住了他。

“给我一件带风帽的黑斗篷!”他叫道,“真的要打起来了吗?”

“主上,”提盖里努斯打着颤音说,“我已经尽力而为了,但是形势变得危险起来了……对百姓们发话吧,圣上,许诺给他们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