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万艳书 贰 下册》(1)(第4/5页)

柳梦斋心头涌出一幕往事:万漪对他哭诉着“就像被剥了皮一样”……而让他亲口向她承认自己的无能,其间的痛苦羞耻也犹如被剥皮一般,所以他才会拼命挨延。他太害怕面对她的失望、追问、痛泪,可他万万想不到,这些她一样也没有,她给他的只有一脸的渴念——他甚至从没在别的女人脸上看到过如此直白的渴念,除了她们向他索要高价珠宝的时候。

柳梦斋情不自禁向自己的珠宝伸出手,抚摸那不可思议的华光;他被剥皮的血迹,瞬时间已被这光芒拭净。

万漪在他掌心里敛眉一笑,“你要笑就笑吧。反正我在你跟前一天比一天没羞没臊,也不差当面锣对面鼓地给自己提亲了……”

压在心间许久的重担就被她四两拨千斤地卸掉,柳梦斋顿感轻松了起来,他含笑摇摇头道:“傻妹妹,流放也分好几等的。我若是被充作苦役,我的妻妾兴许就得去边疆当营妓——先别急,你听我说。你这会子赶着嫁我,也不过是分开在天涯海角,倒同一份霉罢了,你能替我做的比这个多。”

“做什么?哥哥,只要是人能做到的,我都会为你做。”

“那儿——”

万漪跟随他手势望向地上那几口箱笼;她先还以为那是他送她的礼物,显然并不是。

“是什么?”

“我当然期望不至于糟糕到那步田地,但真到事情糟糕,再筹谋就晚了。我身边的馋狼饿虎太多,我能全心信任的只你一个。这些,你都替我收好。只要还有你,还有这几箱东西在,我沦落到何等地界都不怕,将来总有翻身的日子。懂了吗?我不需要你做我的妻妾,跟着我被一网打尽。小蚂蚁,做我的情妇,为我留条退路。”

柳梦斋见她凄色满面、迟疑不绝,忙又添了两句道:“你可别觉着这件事儿容易!哪怕我十年八载不回来,你也要为我看守住这笔财富。哪怕有其他男人登上了你的床,你也不许跟他们动真情。我不在你身边,又给不了你任何名分,你的心却得对我忠贞不贰。”

万漪愣愣瞅了他大半天,忽地一掀被子下了床。她一边穿衣系裙,一边催促他,“哥哥,你穿起衣裳来,快些。”

“干吗呀?”

她也不理他,只管一阵风似的撮弄他穿戴整齐,而后拽住他手来到窗台边一张香案前,“扑通”一声跪下去。

“老天日头在上,我白万漪生是柳梦斋的人,死是柳梦斋的鬼,就算月老不给我们在姻缘簿上注名分,我一样跟定他,大力士也掰不开。我男人走多久,我等他多久。他寄顿在我这里的钱物,还有我腔子里这颗心,我全都会替他看管好,比金元宝还忠诚。我要背着他动一文钱、再为别人动上一点儿心,就叫我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其实柳梦斋那一番嘱托本是半真半假,他只不过盘算着自己一旦凶多吉少,那这几口箱子就等于交归了万漪,她凭里头的财物也足够奢侈无忧地度过后半世,方不枉她跟过他一场。但若直言相告这是他留给她的遗产,却怕她伤心过甚,故此他才使了个激将法赚她收下,谁知她竟犯了死心眼儿,对煌煌天日赌起了咒来!

他见初冬的阳光覆着她半身,一张脸被罩笼在层层光环之间,看起来娟洁而华贵,那一双曾带给他无限欢愉的娇嫩唇瓣微微张开着;柳梦斋早品尝过流淌在那里的奶与蜜,这一刻,他尝到了金与铁。

他知道自己流泪了,他没有忍耐,也没有擦拭,他果断地屈起双膝跪在她身边,含泪一笑,“成双成对的白首之约,断没有光让一个人许约的道理,我也起个誓吧。”而后他就携起她的手,向虚空的光海昂起头,“今我二人在此深结同心,我柳梦斋待白万漪必定忠诚不移,至死靡变。上苍后土,实所共鉴,有渝此盟,神明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