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万艳书 贰 下册》(1)(第2/5页)
在短短半年前,柳梦斋还会认为这一诘问是出于老家伙的顽固和挖苦,他也将以同样尖刻的还击来证明年轻人的独特、局外人的清醒。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父子间那剑拔弩张、彼此敌视的二十年已告一段落。近来一个个无眠的夜晚,他听父亲讲述一个个名字如雷贯耳的人物如何算计他们的朋友和敌手,少年时曾令他掩耳逃走的阴暗如今却听得他屏息凝神。他已身体力行地理解了什么叫“人在江湖”,他学会了妥协和隐忍,对背叛和欺诈心平气和,他变成了自己一度蔑视的那种人,而且为这一变化而感到庆幸。他之所以不再执着于揭穿假象,也不再渴求真相,是因为他慢慢看见了全貌——通过父亲那洞明世事的老眼睛。
那双眼睛属于当今地下世界权力格局的缔造者之一,虽已渐渐被好运抛弃,但仍旧明晰有力。“傻小子,你当你老子一直以来不要脸皮地贴他们,帮他们干脏活累活,是真指望这帮当官的承情,在出事时帮我吗?那是为了把他们拉到同一条船上!他们得帮他们自个儿,要不然就和我一道沉下去。你想想,从刺案你被捕到现在,咱们拖了多久?你当靠的都是哪些人的力量?”
“那,还能再拖多久?”
“要做最坏的打算了。据我推测,最迟迟不过明年年初吧。”
“再怎么着也不至于那么快……”
“就是那么快。多少人、多少年才造得出一艘像样的大船,可哪天漏一个口子、来一场风灾,一眨眼就沉了,所有人都得跟着葬身海底。就是这么快。”柳承宗掏出了他时刻不离身的鼻烟壶来,拿手指盘弄了两下,“对了,那个白家班的姑娘——”
柳梦斋一下子提心吊胆,他自知这一次得罪唐文起是大错特错之举,无论如何,把处于那样地位的一个人变成留门的敌人实在是太危险,也太不明智了,因此他生怕父亲一怒之下怪罪于万漪。而一旦父亲裁定有人该受到惩罚,那就绝不会听取借口,也绝不会施舍怜悯。柳梦斋正盘算着如何通过谈判、祈求,甚至是威胁,以逼迫父亲改变主意时,却不料竟听到父亲以极其平白的口吻道:“男人真能碰上个愿叫自个儿掏心的女人也不易,多处处吧,好好和你的心上人过一段开怀的日子,回头也有个念想,不留遗憾。行了,你去吧。”
就在这一霎,柳梦斋感到父亲老了。诚然,老爷子依旧相貌英武,体力过人,当他走入一个陌生的房间,他轻易就唤起人们的敬畏之心,但父亲还是不一样了——他的心肠变软了,那些他以前只会给予鄙视和咒骂的一切,他如今施以罕见的同情心。柳梦斋怀疑,假如再早上个几年,父亲也许会直接派人杀掉万漪以绝后患,再告诉因痛苦而发疯的儿子说,这是必须要做的事。从小到大,柳梦斋都在期望着一位更温和、更慈爱的父亲,能够理解自己、包容自己,但当他真正面对这一位春风化雨的睿智老人时,他却有些怀念那不近人情的独裁者。
就这样,尽管犯了有史以来最荒谬的错误,他却既没挨骂,也没挨打,完好无损地从父亲那里离开。柳梦斋回首望向苍凉独坐的老父,恍惚里,听见银冷的波浪在一口口吞噬掉高高的屋梁。
尽管心神交瘁,他依旧把父亲的嘱托反复思忖了几番,而后他亲手拾掇出三五只箱笼,叫人抬去了怀雅堂万漪那里。
柳梦斋走入之际,万漪正对镜梳妆。她一见,只当他又送她些什么,便一笑道:“这什么?怎么这么多!马嫂子,你们到外头替我买几包栗子糖去,我一会儿再梳头。”
待卧房只剩下他们俩,她就奔入他怀抱,捧起他的脸孔,啜向他嘴唇。眨眼间,他们彼此都需要更多。
这里是妓院,不过是最上等的妓院,白昼宣淫依旧被视为禁忌,因此他和她都压抑着一声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