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万艳书 上册》(8)(第8/20页)
“我也骗了你。我不是贩马的,也不叫严胜,我的名字叫‘盛言’,我姓詹。”
那刀子没划破她的肌肤就直接戳入了她的心。白凤面如土色,“你是——安国公詹盛言?”
詹盛言望着白凤的模样笑起来,笑得整个人不住地抖动,“你们白家曾害得我们詹家满门灭绝,我们也一样叫你们白家阖族夷覆。我一直想干掉你这个姓白的后人,你也一直没令我如愿。如何做了这么久的冤家,咱们俩却对面不相识?!”
霎时间,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过往:家族仇恨、宫廷阴谋、争斗、流血、屠杀……宛如一阵飓风席卷而来,“鸾儿”与“严胜”全都被卷走了所有的伪装,赤条条、冷冰冰地相遇在宿命的旷野之上,相遇在它掌心里。
白凤近乎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对面不相识?不尽然哪。我之前从未见过你,一见之下却连魂儿都被你勾走了。你自个儿也不止一次说,深觉与我夙缘有定。只咱们俩都没想到,这缘分竟不是‘千里姻缘一线牵’,而是‘冤家路窄’!罢罢,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错,是我情迷心窍,竟至于隐瞒了身份接近你,才闹到这个不可开交的场面,真真对不住了。”
詹盛言蹒跚着倒退两步,坐倒在窗下的一把绣椅上,“你没什么对不住我的,桃花纵然轻薄,柳絮岂非癫狂?谁也不必怪谁。怪就怪老天爷,好像他从咱们白、詹两家,从你我二人身上找的乐子还不够多一样。”
他喉音发涩地笑一声,迟迟地说道:“白凤姑娘,人人都晓得我詹盛言贪爱杯中物,你就和尉迟太监说是我酒后乱性强迫你,你力拒不逮,怕有辱他脸面,才不敢以真名相告。随你怎么说,你比我聪明,想一个说法,把罪名全推到我头上就是。”
白凤的发鬓边挽着一支明珠坠角的小挑,那珠子浑似一颗凝结的泪滴,闪闪烁烁,只不肯坠落。“不成,绝不成。尉迟其人手攥天下,心胸却好比芥子一末,容不下半点儿与己不合之事。咱们俩这一出儿,他准咽不下这口气,胜二——盛公爷你若替我包揽了罪责,他一口恶气就要撒到你头上。我说句不中听的,虽则你外甥是皇帝,可他只不过是个泥塑傀儡的‘坐皇帝’,背后牵线的‘立皇帝’是九千岁。九千岁便不好以男女之事为名来惩治你,但回头暗地里使绊子,那也是防不胜防。盛公爷,由我去领罪,原本就是我引诱你在先,有你才那一句话,我哪怕被挫骨扬灰,也是个快活鬼。”
“你没明白,”树影透过窗纸落下来,把詹盛言的脸全埋在丫丫杈杈的影间,“冯敬龙——我不光当着他的面骂尉迟为‘阉狗’,我才还亲口同他说:‘对付那条阉狗,一个荆轲就够了。’”
对面的白凤抬起两手,一起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詹盛言直望住她,两边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你刚怎么形容咱们俩来着,‘冤家路窄’?我和尉迟度也算是一对老冤家了。京师保卫战,我们在战场上曾生死相交,后来他窃权乱政,我则远避边塞,但他对我从没有一天放下过忌惮之心。我贸然回京,也难怪他会派冯敬龙来试探我。可冯敬龙,我们还在撒尿和泥的时节就一起玩,我把他当最亲的朋友看。就在今日晚饭时,他与我把酒叙旧,冷不丁问我想不想除掉那阉狗?我大概是酒喝沉了,和他说了心里话。其实我就算没喝酒,也绝不会想着提防他。咳,幸好我喝了,若不然此刻的心情该多么难以忍受。”
“公爷,冯敬龙既是你总角之交,何以会投靠阉党,居心叵测地坑害你?”
“‘人有所好,以好诱之无不取。人有所惧,以惧迫之无不纳。’[24]到这般田地,再去分辨这些有什么意义?尉迟度一旦探明我的安分守己不过是权宜之计,你也说了,即便表面上不能将我如何,背地里却有防不胜防的诡计来害我。我这个人已算是完了,你尽管到尉迟度跟前告我的黑状,只保住自个儿便是。假若不曾见过你,那我巴不得叫白凤那婊子被丢去喂狗,可我不是已见过你了吗?像你这么美的女人,就算是白家的女人,也不该被丢去喂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