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万艳书 上册》(8)(第6/20页)
他伸出手,又一次拉了拉从她肩上滑落的衣裳,“鸾儿,要不,咱这么试试?从今儿起,你不用非得在钱和尊严里选一样,我两样都给你。”
她还在发蒙,已被他拢入了怀中,她在耳畔听到他的声音,仿似在空空的螺壳里听见了大海:“你还想要什么?要上床,我就陪你上床;你要爱,我就给你爱。”
她哆哆嗦嗦从他怀里头挣出来,直盯着严胜醉意醺然却又清醒认真的黑眼睛。她有一万个为什么想问他,但她一个字也没问。她早已取得了尉迟度的信任,他并没有派人监视她,但白凤依然明白纸包住不火的道理。她明白,和严胜的每一刻,她都是在玩火,所以在焚身的结局到来前,就容许她什么也不问,既不问他为什么,也不问自己配不配,她只想全心全意地投身于这华美而又致命的碰撞,戴着“鸾儿”的面具,跳完她飞蛾扑火的终舞。
她慢慢笑出来,用双手捧起严胜的脸庞,用自己满是酒气的嘴唇吻他一样被酒烫得像火焰的舌尖——她早发现他是个手不离杯的酒鬼,但那又如何?这个酒鬼已变成了她的烈酒,她上了瘾,而且半分也不打算戒。
白凤根本没想到,就在接下来那夜,她的面具就会被撕去。
这一件突如其来的变故发生在八月十七,历书上写明了:“诸事不宜”。严胜约“鸾儿”在贡院大街的江西会馆见面,白凤春心洋溢地奔赴夜会,但一溜入套房的门,她便浑身僵冷。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凉春在尉迟度那儿出卖了她;随即她又想,也许一开始严胜就是个圈套;不,不会的,应该是——
“冯敬龙冯大爷。”
严胜手握酒杯,笑着向另一边的一个男人一点,“我记得你的叮嘱,不准我和旁人说起你,怕你养母得知你在外有私情。但这位是我的挚交好友,说来全怪他,非跟我提说他前两天见着了尉迟度那阉狗所做的倌人白凤,还说白凤是头一号尤物,没人比得过。我同他说,凭那婊子如何,决计比不上我新结识的鸾儿姑娘。结果他死活不信,我只好领这人来一睹佳人真容。冯大,怎么样,这下可服气了吧?”
严胜的舌头都有些打结,这代表他又喝了个酣醉。但白凤已完全清醒了过来,她望向严胜的那位朋友,那人先是一愣,随之就展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我记得你这么说来着,说鸾儿姑娘的一双眼秋波纵横如万金宝刀,来一百个男人,一百个被斩于刀下,你还说她走起路来,漂亮得活像正踏着敌人的尸体,你说你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而今一见,心服口服。”他在对严胜说话,却一直盯着她。
严胜大笑了起来,白凤也和那人定晴对视着,却丁点儿也笑不出。
正当此际,乍闻得廊外一阵细步,就从半开的门扉探进来两个人。前头是个老妈子,抱一把琵琶,后头则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颇为俏丽,一看就是个常日在豪华之所走动的歌娘。
“两位爷听个曲儿吗?”那老妈子迈进来半步,这才瞧见定在门边的白凤,便把头一缩,“哟,原来已经叫过人了,那咱们走吧。打扰了。”
“等一等!”白凤叫住了她们,又对严胜招了招手,“胜二爷,借一步说话,你的朋友先叫人家伺候上一套曲子。你们俩好生服侍,自有好处。那,这位冯爷您宽坐。”
白凤把严胜带去楼下,另要了一个雅间,关紧房门劈头就问:“那人是谁?”
严胜不以为意地笑着摆摆手,“我与你说了,冯敬龙冯大爷。他是建国公的长子,尚荣昌公主,去年年底受命到武当山营建宫观,也才回京不几日。我和他是打小一处的挚友,总要好好聚一聚。你把眼睛瞪这么大做什么?难道我是个贩马的,人家是驸马爷,我和他就不配做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