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万艳书 上册》(8)(第7/20页)
半轮秋月正从窗眼里向着人,把白凤的一张脸映得一丝血色也不见。“也许如你所说,那个人叫冯敬龙,是驸马,和你打小在一处,但他绝对不是你的挚友。”
严胜的酒意退去几分,他蹙起了眉头道:“鸾儿,你何出此言?”
“我也不是鸾儿,”白凤黑沉沉的目光像石头一样直对着他砸过去,“我和他,我们俩都是九千岁的人。”
严胜被砸得晃了一晃,“你,他……什么?”
面对着语无伦次的严胜,白凤低下了头,经历过无穷挣扎,方才涩哑一声:“总之你今后可学乖了吧,再不可当着任何人骂出‘阉狗’之类的话来了。镇抚司那些个探子往往就是人们身边最信任的亲朋好友,除了监视言行,他们还会刻意吐露对九千岁的不满之心。你听后若不立即上报就等同于心怀怨望,格杀勿论。假如你还胆敢和别人吐露异心……你是不晓得,多的是弟弟检举哥哥,儿子揭发老子的!前几天过中秋,一批便衣探子去九千岁府上递交密报,这个冯敬龙也在其中,我们打过照面。我就是他说的那个‘白凤’。”
严胜喉间的块垒滚动了一下:“你是白凤?你是——白、凤?”
白凤缓了一缓,黯然道:“对,我又骗了你一次,我不是暗门子,我就在槐花胡同的怀雅堂敞开门做生意。我们这种人一向是朝秦暮楚,怎奈何我那位贵客的性子大不比常人。在我之前,九千岁还做过另一位倌人,那倌人背着他和人私通,事发后直接被淋上肉汁,放狗咬死。我想着,你若晓得了我是谁,必不愿蹚这一趟浑水。但我自个儿是早就做好了真相败露的准备,不过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你别怕,冯敬龙如果把咱们俩的关系捅到九千岁那儿,我一个人来担承,大不了也被一群狗撕成碎片。”
严胜张了张嘴想说话,白凤却举起了一手挡住他,她紧接着又将那手回压住自己的心口,好似怕有什么东西自那儿喷出来似的:“万语千言,偏遇上这个裉节儿……你听我说,早在被九千岁收用前,我白凤就是数得着的红人儿,我能轻而易举叫男人爱上我,也能轻而易举装出爱上他们的样子来,可那只不过是装样子,就像戏子穿起了凤衣在台上演皇后!我和许多的男人谈情说爱,这世上我最会的就是谈情说爱,可从头到尾,我自个儿却从不知情爱的滋味。我精明了一世,只一见你的面就全糊涂了;又像是糊糊涂涂过了半辈子,才终于被凿破混沌。谢谢你,让一个假情假意的妓女尝到了情意的真味,让一个半生演皇后的卑贱戏子真真正正做了回皇后。二爷,就当看在相好一场的分上,在我死后,求你帮我照顾一个人……”
话还没说完,严胜也已竖起了一只手,他的头深垂着,令白凤瞧不清他脸上究竟是何种神情。她只见他那只手慢慢地团成了拳头,没有谁比白凤还了解严胜的体力和强壮,他这拳足以打死一头牛。
然后严胜就抬起头,好像在寻找着自己的敌手,他看到了白凤。他盯着她,长长地闭了一下眼睛,就收回了拳头。他将拳头抵在口边,嘴唇碰了碰拇指上的那枚扳指,动作轻柔得如同一个吻。“鸾儿——白凤姑娘,你可知我今夜为什么把这个人带到你跟前?借用你的比方,你是个戏子,那我这些年就活像个看戏的,人世间的悲欢全与我无干。我心口上那个疤,你亲手摸过,其实里头那颗心摸起来才更吓人。但是遇见你,好似叫我的心不再那么麻木了,和你这一个月,也是我这十年来最快乐的日子。你对我,不再只是随随便便的路柳墙花,任折任弃。我带我的至交好友来见你,是想让你认识我,真正的我。”
白凤目睹着严胜的双眼——那一双本来由世间的至美至好幻化而成的眼睛——忽变得像一把横在裸露肌肤上方的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