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8/15页)
鸿渐给辛楣那麽一说,心里得意,假装不服气道:「副教授就不是人?只有你们大主任大教授配彼此结交?辛楣,讲正经话,今天有你,韩太太的国籍问题可以解决了。你是老美国,听她说话盘问她几句,就水落石出。」
辛楣虽然觉得这句话中听,还不愿意立刻放弃他的不快:「你这人真没良心。吃了人家的饭,还要管闲事,探听人家隐私。只要女人可以做太太,管她什麽美国人俄国人。难道是了美国人,她女人的成分就加了倍?养孩子的效率会与众不同?」
鸿渐笑道:「我是对韩学愈的学籍有兴趣,我总有一个感觉,假使他太太的国籍是假的,那麽他的学籍也有问题。」
「我劝你省点事罢。你瞧,谎是撒不得的。自己捣了鬼从此对人家也多疑心--我知道你那一会事是开的玩笑,可是开玩笑开出来多少麻烦。像我们这样规规矩矩,就不会疑神疑鬼。」
鸿渐恼道:「说得好漂亮!为什麽当初我告诉了你韩学愈薪水比你高一级,你要气得掼纱帽不干呢?」
辛楣道:「我并没有那样气量小--,这全是你不好,听了许多闲话来告诉我,否则我耳根清净,好好的不会跟人计较。」
辛楣新学会一种姿态,听话时躺在椅子里,闭了眼睛,只有嘴边烟斗里的烟篆表示他并未睡着。鸿渐看了早不痛快,更经不起这几句话:「好,好!我以后再跟你讲话,我不是人。」
辛楣瞧鸿渐真动了气,忙张眼道:「说着玩儿的。别气得生胃病,抽支烟罢。以后恐怕到人家去吃晚饭也不能够了。你没有看见通知?是的,你不会发到的。大后天开校务会议,讨论施行导师制问题,听说导师要跟学生同吃饭的。」
鸿渐闷闷回房,难得一团高兴,找朋友扫尽了兴。天生人是教他们孤独的,一个个该各归各,老死不相往来。身体里容不下的东西,或消化,或排泄,是个人的事,为什麽心里容不下的情感,要找同伴来分摊?聚在一起,动不动自己冒犯人,或者人开罪自己,好像一只只刺猬,只好保持着彼此间的距离,要亲密团结,不是你刺痛我的肉,就是我擦破你的皮。鸿渐真想把这些感慨跟一个能了解自己的人谈谈,孙小姐好像比赵辛楣能了解自己,至少她听自己的话很有兴味--不过,刚才说人跟人该免接触,怎麽又找女人呢?也许男人跟男人在一起像一群刺猬,男人跟女人在一起像--鸿渐想不出像什麽,翻开笔记来准备明天的功课。
鸿渐教的功课到现在还只有三个钟点,同事们谈起,无人不当面羡慕他的闲适,倒好像高松年有点私心,特别优待他。鸿渐对论理学素乏研究,手边又没有参考书,虽然努力准备,并不感觉兴趣。这些学生来上他的课,压根儿为了学分。依照学校章程,文法学院学生应该在物理,化学,生物,论理四门之中,选修一门。大半人一窝蜂似的选修了论理;这门功课最容易--「全是废话」--不但不必做实验,天冷的时候,还可以袖手不写笔记。因为这门功课容易,他们选它;也因为这门功课容易,他们瞧不起它,彷佛男人瞧不起容易到手的女人。论理学是「废话」,教论理学的人当然是「废物」,「只是个副教授」,而且不属于任何系的。在他们心目中,鸿渐的地位比教党义和教军事训练的高不了多少。不过教党义的和教军事训练的是政府机关派的,鸿渐的来头没有这些人大,「听说是赵辛楣的表弟,跟着他来的;高松年只聘他做讲师,赵辛楣替他争来的副教授。」无怪鸿渐老觉得班上的学生不把听讲当作一会事。在这种空气之下,讲书不会有劲。更可恨论理学开头最枯燥无味,要讲到三段论法,才可以穿插点缀些笑话,暂时还无法迎合心理。此外有两件事也使鸿渐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