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7/15页)
跟韩学愈谈话彷佛看慢动作电影,你想不到简捷的一句话需要那麽多的筹备,动员那麽复杂的身体机构。时间都给他的话胶着,只好拖泥带水地慢走。韩学愈容颜灰暗,在阴天可以与周围的天色和融无间,隐身不见,是头等的保护色。他只有一样显着的东西,喉咙里有一个大核。他讲话时,这喉核忽升忽降,鸿渐看得自己的喉咙都发痒。他不说话咽唾沫时,这核稍隐复现,令鸿渐联想起青蛙吞苍蝇的景象。鸿渐看他说话少而费力多,恨不能把那喉结瓶塞头似的拔出来,好让下面的话松动。韩学愈约鸿渐上他家去吃晚饭,鸿渐谢过他,韩学愈又危坐不说话了,鸿渐只好找话敷衍,便问:「听说嫂夫人是在美国娶的?」
韩学愈点头,伸颈咽口唾沫,唾沫下去,一句话从喉核下浮上:「你先生到过美国没有?」
「没有去过--」索性试探他一下--「可是,我一度想去,曾经跟一个Dr. Mahoney通信。」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呢?韩学愈似乎脸色微红,像阴天忽透太阳。
「这个人是个骗子。」韩学愈的声调并不激动,说话也不增多。
「我知道。什麽克莱登大学!我险的上了他的当。」鸿渐一面想,这人肯说那爱尔兰人是「骗子」,一定知道瞒不了自己了。
「你没有上他的当罢!克莱登是好学校,他是这学校里开除的小职员,藉着幌子向外国不知道的人骗钱,你真没有上当?唔,那最好。」
「真有克莱登这学校麽?我以为全是那爱尔兰人捣的鬼。」鸿渐诧异得站起来。
「很认真严格的学校,虽然知道的人很少--普通学生不容易进。」
「我听陆先生说,你就是这学校毕业的。」
「是的。」
鸿渐满腹疑团,真想问个详细。可是初次见面,不好意思追究,倒像自己不相信他,并且这人说话经济,问不出什麽来。最好有机会看看他的文凭,就知道他的克莱登和自己的克莱登是一是二了。韩学愈回家路上,腿有点软,想陆子潇的报告准得很,这姓方的跟爱尔兰人有过交涉,幸亏他不像自己去过美国,就恨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没买文凭,也许他在撒谎。
方鸿渐吃韩家的晚饭,甚为满意。韩学愈虽然不说话,款客的动作极周到;韩太太虽然相貌丑,红头发,满脸雀斑像面饼上苍蝇下的粪,而举止活泼得通了电似的。鸿渐研究出西洋人丑得跟中国人不同:中国人丑得像造物者偷工减料的结果,潦草塞责的丑;西洋人丑得像造物者恶意的表现,存心跟脸上五官开玩笑,所以丑得有计划,有作用。韩太太口口声声爱中国,可是又说在中国起居服食,没有在纽约方便。鸿渐总觉得她口音不够地道,自己没到过美国,要赵辛楣在此就听得出了,也许是移民到纽约去的。他到学校以后,从没有人对他这样殷勤过,几天来的气闷渐渐消散。他想韩学愈的文凭假不假,管它干吗,反正这人跟自己要好就是了。可是,有一件事,韩太太讲纽约的时候,韩学愈对她做个眼色,这眼色没有逃过自己的眼,当时就有一个印象,彷佛偷听到人家背后讲自己的话。这也许是自己多心,别去想它。鸿渐兴高采烈,没回房就去看辛楣:「老赵,我回来了。今天对不住你,让你一个人吃饭。」
辛楣因为韩学愈没请自己,独吃了一客又冷又硬的包饭,这吃到的饭在胃里作酸,这没吃到的饭在心里作酸,说:「国际贵宾回来了!饭吃得好呀?是中国菜还是西洋菜?洋太太招待得好不好?」
「他家里老妈子做的中菜。韩太太真丑!这样的老婆在中国也娶的到,何必去外国去觅呢!辛楣,今天我恨你没有在--」
「哼,谢谢--今天还有谁呀?只有你!真了不得!韩学愈上自校长,下到同事谁都不理,就敷衍你一个人。是不是洋太太跟你有什麽亲戚?」辛楣欣赏自己的幽默,笑个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