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98/108页)
阿尔宾先生有的是枪。除了他爱拿来吓唬太太们的那把亮晃晃的小手枪,他还有一对装在同一个绒枪套里的军官用枪,比利时造的自动白朗宁,褐色的木制枪把,弹夹就藏在把手里边,枪机泛着钢质的青光,枪管擦得锃亮,枪口上面的准星小巧精细。汉斯·卡斯托普曾经在什么时候见过吹牛大王的这些枪,现在尽管对决斗不以为然,仍直率地自己站出来说,他可以去找阿尔宾先生借枪。于是他找到阿尔宾,也不隐瞒真正的用途,只要求这位吹牛大王以本人的名誉担保绝不外传,并吹捧他也富有骑士精神什么什么的,就轻而易举地取得了成功。阿尔宾先生甚至还教会卡斯托普装填子弹,并带他到野外用两支枪进行了试射。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所以又过了两天三夜,决斗才得以进行。地点由汉斯·卡斯托普挑选:他建议的就是那个风景如画,夏日里遍地开满蓝色小花,他曾独自坐在那里“执政”和回忆往昔的所在。在发生争吵后的第三天早上,天一亮就准备在这里把事情了结。一直到了头一天晚上,时间已经很晚了,心情激动的汉斯·卡斯托普才突然想到,需要带个医生上决斗场去才是。
他立刻找费尔格商量这件棘手的事情。拉达曼提斯本人尽管年轻时也参加过德意志大学生团,可作为一院之长,是不可能支持这样的非法决斗的,更何况涉及了自己的患者。在两个病入膏肓的病人之间进行手枪决斗,根本就别指望能找到一位大夫乐意介入此事。至于克洛可夫斯基嘛,这位大夫满脑瓜子只有精神,连对外科是否在行都没有把握喽。
魏萨尔被找了来,他当即转达纳夫塔的意见:就是他根本不要医生。他上那儿去不是为了人家给他敷药和包扎,而是为了决斗,你死我活地决斗。至于过后怎么样,他是无所谓的,自然会有结果嘛。看得出来心理很是阴暗;然而汉斯·卡斯托普拼命把它解释为:纳夫塔暗示的是根本用不着医生。塞特姆布里尼不也让去征求意见的费尔格回来说,不用考虑这问题,他对此没兴趣吗?也许两位对手内心深处都一样存着以不流血为好的打算吧,这么希望并非完全想入非非不是?自争吵以来已经睡了两个晚上,眼下将睡第三个晚上。这会使体温下降,头脑清醒,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定的心情也不会不发生变化的。到了那天清早,手里握着枪,两个冤家恐怕谁也不会再像刚吵翻那个晚上似的好斗啦。充其量为了面子再机械地敷衍一下,不至于现在仍然自愿决斗,跟当初硬是希望和相信的那样;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阻止他们,不能让他们为维护过去的自己的脸面,而真正伤及眼前的自己!
汉斯·卡斯托普的想法没有错——遗憾,只是在他连做梦也想不到的这点上没有错。他甚至完全正确呐,如果只考虑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话。可他丝毫想到了吗,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到来之前,或者临到生死攸关的时刻,列奥·纳夫塔会怎样改变主意吗?如果想到了,那他即使仍处于酿成眼下这一切的狂躁心境,也绝不会容许即将发生的事情发生。
清早七点,太阳还躲在山背后睡大觉,天却吃力地、雾气迷蒙地亮了。汉斯·卡斯托普度过了一个不安的夜晚,这时离开疗养院动身去决斗现场。正在大厅里做清洁的女工们抬起头来惊奇地望着他。他发现疗养院的大门已经开了,费尔格和魏萨尔,要么单独地、要么两人一起,肯定先已经走了;一个去接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一个去陪纳夫塔上决斗场。汉斯·卡斯托普单独前往,因为作为不偏不倚的见证人,他不允许跟双方中的任何一方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