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96/108页)

“鄙人等着呐,我的先生!”纳夫塔离开桌子,快步走到衣架边上取自己的皮大衣,塞特姆布里尼冲着他的背影喊。随后这位共济会员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用双手摁住心口。

“坏蛋!疯狗!真恨不得把他杀掉!”他呼吸急促地说。

其他人仍旧站在桌子边上,费尔格的八字胡继续翘上翘下。魏萨尔歪咧着下腭。汉斯·卡斯托普脖子哆嗦,只好学祖父的样子用下巴作为支撑。所有人都在想,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预料到会出这样的事。包括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在内,大家同时也想,真正叫幸运,他们乘的是两辆而不是挤在同一辆雪橇里。这样回程暂时会轻松些。可是以后呢?

“他向您发出了挑战。”汉斯·卡斯托普心情压抑地道。

“算是吧,”塞特姆布里尼回答,抬起眼来瞟了瞟站在身旁的年轻人,随即就移开视线,用手撑着头。

“您估计他?”魏萨尔想要听……

“您是问?”塞特姆布里尼反问,也打量了他一会儿……

“先生们,”塞特姆布里尼接着说,同时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咱们快乐的郊游这样收场,我感到可悲;可是呢,每个人都必须准备在生活中遭遇这样的事变。理论上我不赞成决斗,我有法制观念。不过现实却是另一回事情;会出现某些情况,这时候——一些个矛盾,总而言之,对那位先生我奉陪到底。不错啊,我年轻的时候击过几下子剑。只需练上几个钟头,手腕子又会灵活起来了。咱们走吧!下一步有待协商。我估计,那位先生已经吩咐套车了。”

在回程中和回院以后,汉斯·卡斯托普不乏对即将出现的可怕一幕感到头晕的时刻,因为情况表明,纳夫塔压根儿不考虑劈啊刺啊什么的,而坚持要使用手枪决斗,——而事实上他又有权选择武器,依照荣誉法的原则他是被侮辱的一方嘛。同时也有这样的时刻,就是年轻人的精神暂时摆脱了疗养客们的内心普遍受到的缠绕和迷惑,在一定程度上从狂躁恢复到了理性的状态,因此认识到那么搞简直是发疯,必须有谁出来阻止。

“即使真的侮辱了又怎样!”他在跟塞特姆布里尼、费尔格和魏萨尔讨论时大声说。还在回来的路上,纳夫塔已让魏萨尔答应了当他决斗的助手,并负责在双方之间进行联络交涉。“一次平民之间交际性质的争吵罢了!如果一方玷污了另一方的名誉,牵涉到的是一位女士,或者某个生死攸关的、别无选择余地的问题!那好,在这类问题上决斗就是最后的解决办法,决斗了可以使名誉得到补偿,事情得到体面的收场,也就是:双方分手时心平气和,那么我们甚至就可以认为这个办法不错,在某些纠缠不清的争执中快刀斩乱麻,切实可行。可他纳夫塔对您做了什么呢?我并不想袒护他,我只是问,他干了什么侮辱您的事?他只是抛弃了那些价值标准。如他自己所言,他只是剥夺了那些概念的学术尊严。这个让您感到受了侮辱,——有道理,我们假设……”

“假设?”塞特姆布里尼先生重复道,眼睛瞅着他……

“有道理!有道理!他那么侮辱了您。可他并没有辱骂您呀!这就是区别,请允许我说!这儿涉及的只是一些抽象的东西,精神性的东西。用精神性的东西可以构成侮辱,却不能构成辱骂。这是人们名誉法庭都会接受的准则,我以上帝之名向您保证。同样的道理,您回敬他的‘无耻之尤’和‘言语声讨’也不成其为辱骂,因为同样针对的是精神,一切都限制在精神的领域,跟当事者本人根本没有任何关系,没有任何辱骂性质的东西。精神性的永远不可能是个人的,这便是对上述准则的完善和阐释,所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