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97/108页)
“您错啦,我的朋友,”塞特姆布里尼闭着眼睛回答。“首先,您错在推想精神性的不可能具有个人的性质。这您可不好讲啊,”说时他样子特别地笑了笑,既表现文雅又显得凄楚。“您首先在估计精神的能量时就大错而特错了,显然认为精神太虚弱,不可能引发现实生活中那种除了动武就别无解决办法的激烈情感和矛盾!正好相反!抽象的东西,纯粹的东西,意识的东西,它同时也是绝对的东西,因此就具有严厉的性质,因此较之于社会生活,它引起仇恨与不可调和的敌意的可能要深刻得多,激烈得多。您奇怪吗,它甚至比社会生活更直接、更无情地造成‘你或者我’势不两立的情况,激烈冲突的情况,非靠决斗和血肉相拼不能解决的情况?决斗这种办法,我的朋友,没有任何别的办法堪与比拟。它是最后的办法,是回返原始状态,只不过用一些带有骑士风度的、十分表面文章的规则,让它稍稍变缓和一点罢了。本质仍然是原始的,仍然是血肉相搏;而每一个男人,不管已经多么远离自然,都应该保持适应这个状态的能力。男人每天都可能落入这种状态。谁不能以他这个人,以他的胳膊、血肉捍卫自己的思想,谁就不配做男人;不管怎样地精神智慧化,男人永远得是男人。”
如此一说,汉斯·卡斯托普只好服帖了。他还有什么好讲呢?他冥思苦想,一言不发。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话显得既精辟又富有逻辑性,只不过呢,从他这个人嘴里讲出来,却叫他听着感觉异样和不自然。他的这些思想不是他自己的思想,——正如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要决斗,而只是接受了那迷恋恐怖的矮子纳夫塔的决斗挑战罢了,——他这些思想表明,那弥漫整个疗养院的狂躁心理也传染上了他;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美好的理性,已沦为了狂躁这个魔鬼的奴仆和工具。为什么因为精神是严格的,就一定要无情地导致兽性发作,导致血肉相拼呢?汉斯·卡斯托普坚决反对这个说法,或者企图反抗它,——然而却惊恐地发现,根本办不到。狂躁心理他自己身上也严重存在,他不是那个能摆脱其控制的人。一想起魏德曼和索嫩塞恩二人滚在一起作野兽斗的那个地方,他便感到迎面刮来一股猛烈、可怕的狂躁之气,并且不寒而栗地突然醒悟:所有事情最终都得比拼身体,都得比拼爪子和牙齿。是啊,是啊,是必须来一场格斗,这样至少可以凭借富有骑士风度的规则,使原始的野性得到一些缓和……汉斯·卡斯托普主动提出给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当助手。
结果遭到了拒绝。他得到的回答是:不,这不合适,这样要不得。先是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文雅而凄楚地微笑着,自己这么告诉他;接着,费尔格和魏萨尔在稍加思考以后,也同样未提出任何特别理由,就认为汉斯·卡斯托普以此身份介入这场决斗,是不合适的。在决斗的现场,他倒不如扮演个不偏不倚的角色哩;因为在以骑士风度缓和兽性的规则中,原本就定有也需要见证人这个角色在场一条呗。就连纳夫塔通过自己委托人带来的口信也是这个意思,汉斯·卡斯托普于是满意了。见证人也好,不偏不倚也好,反正他都有了对确定决斗程序施加影响的可能,而这,看来是极有必要的。
要知道,纳夫塔真的是豁出去了,竟要求决斗双方的距离为五步,必要时可以互射三枪。还在决裂的当晚他就让魏萨尔带来这个疯狂的建议;那小子现在已完全成了纳夫塔野蛮要求的应声虫和代表,一方面是受人之托,一方面也由于自己喜好,硬是拼命坚持这些条件。对此塞特姆布里尼自然没啥说的,可是作为助手的费尔格和不偏不倚的汉斯·卡斯托普却忍不住了,或者甚至和可悲的魏萨尔动了粗。难道他这么不要脸吗,汉斯·卡斯托普质问,竟提出如此令人不快的荒唐要求来,原本纯属形式上的决斗不是,也根本不存在事实的合法基础嘛!用手枪已够狠的啦,现在又加上这些要命的细节。哪里还有什么骑士风度,隔条手巾相互开枪得啦!他魏萨尔又不担心有谁在这样的距离内对自己开枪,所以信口开河,巴不得别人流血才好,等等等等。魏萨尔耸耸肩膀,一言不发地暗示情况就这么严峻,并以此在相当程度上解除了倾向于忽视现实的对手的武装。尽管如此,第二天经过来来去去的交涉,卡斯托普等首先达到了把互开三枪减为一枪的目的,然后距离问题却是这样解决的:决斗双方面对面距离十五步站立,但有权在开枪前朝前走上五步。而为达成这一协议也有个条件,就是保证不谋求妥协和解。剩下来就是去找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