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84/108页)

要知道,他们背后的壁炉一直在散发热气。

气氛神秘而肃穆吗?唉,才不哩!在惨淡的红光中吵吵嚷嚷,情调全无,已经习惯了的眼睛只勉强看得见房里的情形。乐曲声和呼叫声让人联想到救世军誓师的喧闹场面,就算汉斯·卡斯托普这位从来没有参加过类似狂热宗教仪式的人也一样。眼前的场面虽也神秘、诡异,令敏感的心顿生虔诚,但却绝无装神弄鬼之嫌,却充满自然和生命的意味——至于如何借助人与人间的亲密情感,我们已经讲了。艾莉的挣扎带有阵发性质,时发时停,停下来时脑袋便从椅子上垂向一边,整个处于不省人事状态,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称之为“深度催眠”。等会儿她又一跃而起,大声呻吟,身体剧烈晃动,跟监护人推推搡搡,拉拉扯扯,凑近他们的耳朵热乎乎地说胡话,手做着往旁边抛甩的动作,似乎想把什么从身体内驱赶出来,牙齿咬得嘎嘣嘎嘣响,有一次甚至咬着了卡斯托普的衣袖。

这样搞了一个多小时。集会主持人考虑到大家的需要,宣布休息一会儿。捷克人文泽尔刚才为了让大家换个口味轻松一下,同时也保护机器,曾抱起吉他来熟练地弹奏,现在也把乐器放到了一旁。大伙儿松开了相互拉着的手。克洛可夫斯基博士走到墙边,揿亮了天花板上的顶灯。白色的灯光顿时亮晃晃地充满室内,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全都傻乎乎地眯缝了起来。艾莉深深地弯着腰继续酣睡,脸几乎埋进怀里。看上去她仍在忙乎着,完成着本该另一个人做的事情;汉斯·卡斯托普惊讶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有好几分钟,她凹着手掌在自己的髋部附近挖来挖去,把手先伸出去再搂回来或者扒拉回来,像是在拖拉或搜集什么东西。——最后她猛地抽搐几下便苏醒了,眨巴眨巴眼睛,虽同样目光呆滞,却面带微笑。

她是在微笑,——纤巧而略显拘谨地微笑。适才大伙儿对她受苦受难的同情怜悯,看来事实上都白费了。她样子似乎并不特别疲倦。也许她压根儿忘记了刚才的事情。她坐在大夫靠窗的办公桌面前的患者座椅里,在大夫本人和隔开长沙发的屏风之间;她让椅子转了一下,好把手臂撑在桌面上,眼睛望着房间。她就这么坐着,接受着众人目光的抚摩,以及来自四面八方的点头鼓励,在长达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里始终一声不吭。

这是一次真正的休息,——心里不再有所牵挂,充溢着干过活儿以后的满足感。只听男士们的香烟盒儿噼啪作响。大伙儿惬意地吞云吐雾,凑拢一堆谈论集会的情况。还早着呢,没有理由丧失信心,一定认为最后不会取得结果。有迹象表明,完全可以排除这样的消极情绪。几位靠近大夫坐在半圆末端的人,对此意见完全一致,都声言在酝酿接灵的过程中,朝着一定的方向,有规律地一次接着一次,从灵媒本人身上有一股冷气送出来,他们都清楚地感觉到了。另一位会友则声称看见了光影现象,就是一些白色的光斑,一些游动的凝聚着的力,在屏风前面时隐时现,变幻着形状。一句话,别松劲!别灰心!霍尔格既然答应了,就没有理由怀疑人家会兑现诺言。

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发出信号,接灵活动重新开始。他亲自送艾莉走向刑椅,边走边抚摩她的头发;其他人则各就各位。一切如同先前,尽管汉斯·卡斯托普申请辞去首席监督的职位,却遭到了集会主持人断然拒绝。他说,他重视让表示了愿望的人直接获得亲身感受,以证明灵媒确实是搞不了任何的假。于是,汉斯·卡斯托普又进入与艾莉的特殊对峙状态。白炽灯熄灭,红色黑暗降临。音乐重又响起。过了几分钟,艾莉突然重新身体抽搐,双手划动;这一次报告“进入状态”的变成了汉斯·卡斯托普。重又继续着丑恶的分娩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