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82/108页)
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继续着显然是特别针对汉斯·卡斯托普的开场白,说灵媒已经无须再由他也就是大夫来催眠啦。督察多半该发现她已经自行进入睡眠状态;一经出现这种情况,以她的嘴说话的就已是她的保护神,就已是大家熟悉的霍尔格;大伙儿呢也可以向他——而不是向她——说出自己的愿望。还有,绝对不可将意愿和想法强行集中在眼前的现象上面;这样做是错误的,会导致失败。相反应该抱着闲聊似的松弛心态。请卡斯托普先生首先注意监护好接灵女的四肢,不得出现任何纰漏。
“手拉手组成人链!”克洛可夫斯基博士最后命令;于是全体照办,就有人因在黑暗中一下子找不着邻座的手而笑了起来。丁富博士的座位紧邻赫尔米娜·克勒费特,便把右手搭在她的肩上,左手则递给了挨着他的魏萨尔先生。马格努斯夫妇坐在博士旁边,与这位太太相联结的是安东·卡尔洛维奇·费尔格;汉斯·卡斯托普如果没有弄错,费尔格再握住右边肤色如同象牙的莱薇小姐的手,——如此这般地延伸下去。“音乐!”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发出指令。等候在他和他邻座背后的波希米亚人文泽尔立刻打开机器,放上了唱针。“聊天!”博士先生再一次命令,这时已响起米略克[38]一部序曲的头几个小节;同时众人都提起了精神,开始东拉西扯地闲聊,这边讲今年冬天下雪的情况,那边谈刚才吃那顿饭走菜的顺序,还有的扯到某某人强行出院或者合法出院了,等等等等,让乐声遮蔽着,谈笑声时高时低,时断时续,完全人为地维系着生机。如此过了好几分钟。
突然,一张唱片还没有放完,小艾莉开始剧烈抽搐起来。一阵痉挛传遍她的全身,她大声呻吟,上半身倾倒向前,额头几乎碰着汉斯·卡斯托普的额头;两条胳膊也开始像抽水似的前推后缩,她的监护者汉斯·卡斯托普也被拖累着做这奇怪的往复运动。
“进入状态!”克勒费特用行话报告。乐声戛然而止。交谈顿时停息。在突如其来的静寂中,只听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以柔软、悠长的男低音问道:
“霍尔格可已就位?”
艾莉重新抽搐起来,身体开始在椅子上东倒西歪。接着,汉斯·卡斯托普感到自己的手被她的双手狠狠捏了一把。
“她捏我的手啦!”年轻人报告。
“是他!”大夫纠正卡斯托普。“是他捏了您的手。也就是说他已经来了。——我们欢迎你啊,霍尔格!”大夫继续拍马屁。“我们衷心欢迎你,伙计!请你好好想一想!上次你来我们这里的时候,你曾经答应过,只要我们圈子里点到了某个故人,不管是男是女还是弟兄姊妹,你都愿意将此人召唤回来,让其在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眼前现形。今天你愿意兑现自己的诺言吗?觉得有能力兑现诺言吗?”
艾莉又浑身哆嗦起来。她呻吟着,迟迟不作回答。慢慢儿地,她把双手连同监护人的手拉到自己的额头上,在那里停了一会儿。随后她凑近汉斯·卡斯托普的耳朵,热乎乎地悄悄道了一声“有!”
灼热的气息径直灌进咱们年轻朋友的耳道里,搞得他有些个毛骨悚然,也就是民间所谓浑身“起鸡皮疙瘩”;这种现象的本质,有一天贝伦斯宫廷顾问曾经给他解释过。我们之所以说毛骨悚然,是想把纯粹的身体反应与心灵反应区分开来;须知这里压根儿谈不上恐惧。他当时想到的大致是:“喏,她完全失态了!”可再说呢,一位双手给他握着的年轻姑娘在他耳边悄悄道一声“有!”确实让他在一瞬间受到了触动甚至震撼,模模糊糊的触动和震撼;那真是一种心醉神迷的感觉,一种由令人神经错乱的境况产生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