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83/108页)

“他说有能力!”汉斯·卡斯托普羞涩地报告。

“那好吧,霍尔格!”克洛可夫斯基博士道。“咱们让你说话算话。咱们全都相信你会说到做到的。咱们希望现形的那些个亲人的名字马上告诉你。会友们!”他转而向在座的人发出呼吁:“请快快吭声!谁已经准备好提出要求?请霍尔格朋友把什么人给咱们领来呀?”

接着是一阵沉默。谁都想等着别人先说话。最近几天,这位那位也许确曾检讨过自己的思路,看它到底通向哪位故人;但是让死去了的亲人归来,也即实现让亡故者回返人世的愿望,毕竟是一件复杂而又棘手的事。归根结底,实话实说,原本并不存在实现这个愿望的可能呀;它只是一个错觉;摆在光天化日下来观察,这个愿望跟眼前要做的事情本身一样,一经大自然抽去其可能性都将表明是完全不可能的。至于说到我们心怀悲痛嘛,倒不是因为我们见不到自己的亲人复生,而是因为我们知道根本就不可能存在这样的希望。

在座的人们全都隐隐有此感觉;这儿呢并不当真存在亡人复生的现实,而纯属一场情感游戏和戏剧表演,能做的最多不过让你看一看故去的亲人,也就是说本是一桩对实际生活并无多大影响的事情,然而呢又谁都害怕和自己所想象的亲人谋面,也因此谁都有理由把提出希望的权利推让给别人。就连汉斯·卡斯托普也畏缩不前,在最后一刻也打算让人家先出头,虽说昨天夜里他还听见过那好心而随和的“请吧,请吧!”可他又感觉实在拖得太久了,便忍不住把头转向集会主持人,嗓音嘶哑地对他说:“我想见一见我已故的表兄约阿希姆·齐姆逊。”

这一来全场都松了口气。在与会的所有人中,只有丁富博士、捷克人文泽尔和接灵女本身,不曾认识这位被要求一见的表兄。其余所有的人,费尔格、魏萨尔、阿尔宾先生、帕拉范特检察官、马格努斯先生和夫人、施托尔太太、莱薇小姐、克勒费特小姐,全都兴高采烈地叫起好来,就连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也满意地点了点头,尽管他与约阿希姆一直关系冷淡,因为这位对他搞的心灵分析颇不以为然。

“很好!”博士先生说。“你听见了吗,霍尔格?被点名的这个人活着时与你素昧平生。在彼岸你是否认识他,是否准备把他给我们领来?”

全场紧张期待。被催眠的女孩身躯晃动,呻唤、哆嗦。她似乎在寻觅,在搏斗,同时左摆右摇,一会儿咬汉斯·卡斯托普的耳朵,一会儿咬克勒费特的耳朵,嘀嘀咕咕的不知说了些什么。终于,汉斯·卡斯托普感到了她两只手的掐捏,意思是“行啊”,于是作了汇报。接着——

“那就好!”克洛可夫斯基博士提高了嗓音。“干活儿吧,霍尔格!放音乐!”他叫道。“聊天!”接着,他又反反复复叮嘱强调,思想一点儿不要紧张,不要硬去想象所期待出现的情形,只有无所拘束,不当一回事,反倒对事情有帮助。

接下来出现了我们主人公年轻生命中最奇异的时刻;尽管我们不完全清楚他未来的命运,尽管故事讲到一定的地方他将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我们仍不妨推断,这将是他一生所经历的最最奇异的时刻。

这段时间超过了两个钟头,我们马上就会讲,包括霍尔格已开始的“活儿”,或者说原本是小艾莉的“活儿”一个短暂的停顿——这“活儿”拖长得实在可怕,搞得大家终于开始感觉气馁,都开始怀疑它能不能取得结果,再加上出于纯粹的同情,都一次次忍不住想提出来将它缩短,将它放弃;要知道,这“活儿”看上去实在太艰难,实在已超越硬着头皮来完成它的娇弱女孩的能力,实在惨不忍睹。身为男人,只要我们不逃避做人的责任,就会从人生的某个阶段认识这种难以忍受的怜悯同情;它可笑地不被任何人接受,甚至很可能完全不合时宜,却忍不住会从我们胸中迸发出来,化作一声愤怒的“够啦!”虽然“它”并不会就够,也不允许“它”够,虽然不管怎么样都必须坚持到结束。读者该已明白,这里讲的是咱们如何为人夫为人父,讲的是妻子分娩的情形;事实上,艾莉的痛苦挣扎,真是跟女人分娩像得不能再像,像得不容置疑,因此即使一个从未见过分娩的人,比如咱们年轻的主人公吧,也必定能够看出来;事实也确乎是这位年轻人没有逃避做人的责任,于是就在眼前的状态下见识了有机生命这极其神秘的一幕,——可这又是怎样一种状态!造成这状态的又是怎样的契机!眼前呈现的又是怎样的情景啊!这间红光笼罩中的、情绪激动的产房,它的种种特征和细节,——不论是那位光着手臂、穿着轻飘如水的睡袍的年轻产妇本人,还是其他的所有安排,诸如不停地放送的轻佻乐曲,聚会者们奉命进行并维持着的说说笑笑,以及他们替那位女斗士鼓劲儿的欢呼怪叫:“咳,霍尔格,勇敢点!快啦快啦!别泄气,霍尔格,坚持往外用劲儿!你一定行!”——所有这一切都只能称为丑恶,除了丑恶还是丑恶。至于这里的“丈夫”个人及其处境,我们也绝不排除在观察之外——既然汉斯·卡斯托普自己乐意充当这个角色,我们也就不妨真的当他是这位丈夫,你看他把产妇的双膝夹牢在自己膝头之间,两手紧握住她的手:这双小手已经汗湿淋淋,就像当初他握过的那双莱拉的手,为了避免它们滑脱出去,他不得不一次次地重新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