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61/108页)
汉斯·卡斯托普操纵着机子。干吗正好是他?事情就是这样。宫廷顾问一走,就有几个人想接管开关电源和换唱针唱片的事,不想他却来了个捷足先登。“让我来吧!”他说着就把人家挤到边上,其他人也就无所谓地让他了,一来他做出一副原本就挺在行的样子,再则他们也不多么在意是否能侍候这供人享乐的玩意儿,而宁可不承担义务地舒舒服服享受,只要不感到无聊就行了。
汉斯·卡斯托普的想法不同。宫廷顾问在演示这新设备的时候,他就静静地呆在后边,既不笑也不欢呼,而是紧张而专注,同时依着有时候的习惯用两根手指拧着一边的眉毛。他几次神情不安地调换站在大伙儿背后的位置,甚至退到了阅览室里,从那儿聆听音乐。后来,他倒背着手,沉着脸子,站到了贝伦斯的身旁,眼睛盯住唱机盒子,研究着它简单的使用方法。他心里暗暗道:“等等!注意!划时代!它归我啦!”他心里充满预感,确定无疑的预感:从此有了一种新的狂热,新的癖好,新的爱恋!一个平原上的小伙子,对一个姑娘一见钟情,中了小爱神带倒钩的金箭时的心境与他差不多。嫉妒立刻成了汉斯·卡斯托普行动的主宰。公共财产?单凭好奇心既无权利也没力量据为己有。“让我来吧!”他咬着牙说,别的人于是心满意足。他们伴着他放的几张轻松曲子继续跳了一会儿,再要求放了一张声乐片,一张歌剧《霍夫曼的故事》里甜美悦耳的二重唱《船歌》,当汉斯·卡斯托普合上唱机的盖子,他们也就算尽了兴,便边走边聊,回自己房里静卧去了。他等的就是这一时刻。他们把一切都原封不动地扔下走了,唱针盒子和唱片本子开着,唱片也东一张西一张。他们原本这个德性。汉斯·卡斯托普装着跟他们走,到了楼梯上却悄悄离开队伍,溜回到了游艺厅中,关紧了所有的门,在里边着了迷似的一泡泡了半夜。
他努力熟悉这新玩意儿,把那置于一旁的宝藏,把那些唱片簿子从头至尾翻了个遍。一共十二本,两种大小规格,每本装十二张片子;许多这种密密地刻着圆形弧线的黑色片子是两面都用,不只因为有的曲子要两面才录得完,而是有的便录了两首不同的曲子,所以一开始很难一目了然,要进入这美妙的境地就有个纷繁复杂的过程。他大约听了二十多张。为了不吵扰他人,深更半夜让别的人听见,他用了某种软性唱针以降低音量,——可是他放过的终究只是那诱人的宝藏的八分之一。今晚他不得不满足于浏览它们的标题,只是时不时地从这划有纹路的无声圆盘中抽选出一张来,让它与那只盒子融为一体,以便发出音响。这些硬橡胶片只通过中心的彩色标签相互区别,除此便看不出任何特征。这张跟那张一模一样,从边沿到中央,要么完全布满了同心的圆线,要么并未完全布满;可就是这些细密的刻纹,储藏着想象得到的一切音乐,能再现音响艺术所有门类任何的精华。
收藏包含着大量的歌剧序曲和一部部的经典交响乐,演奏的都是著名乐团,指挥更名闻遐迩。还有一系列钢琴伴奏的声乐片,演唱者都出自大歌剧院;——既有适合于独唱表演的艺术歌曲,也有朴实无华的民歌,最后还有一些介乎两者之间的,即尽管是作曲家的创作,却深刻而虔诚地体验和反映了民众的精神和风格,也可以称作是创作的民歌,只要“创作”一词不损伤民歌的内涵。打小儿汉斯·卡斯托普就熟悉这样一首歌子,至今还怀有一种神秘而意味深长的眷恋,后面我们将会谈到。——还有什么样的呢?或者干脆问,还缺什么样的呢?歌剧唱片应有尽有。一个由有天生的好嗓子又训练有素的男女歌手组成的国际合唱团,在一支含蓄谦逊的乐队伴奏下,演唱了不同地区不同时代的歌剧咏叹调、二重唱和混声大合唱:南方高亢、轻灵、扣人心弦的意大利美声,德意志诙谐、纯朴、怪异的民歌风格,法兰西的大型歌剧和滑稽歌剧。这是不是就完了呢?噢,没有。因为跟着还有成套的室内乐,四重奏和三重奏,小提琴、大提琴和长笛独奏,主要用小提琴或长笛作伴奏的声乐曲,以及纯粹的钢琴曲,——至于那种由开场时凑数的小乐队演奏的曲子,单纯的娱乐曲啊,滑稽小曲啊,舞曲啊等等,那种需要用粗唱针来放的玩意儿,就不用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