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63/108页)
他听的那些男女歌唱家,他见不着他们的真容;他们本人这时候逗留在美国,在意大利米兰,在维也纳,在圣彼得堡,——他们可能还要继续呆在那里,须知他所拥有的,是他们最具价值的东西,是他们的声音;他珍视这样的提纯,这样的抽象,抽象却又现实,可以让他在剔除所有缺点的情况下,很好地一个个检验他们伟大的人格,特别是对他的同胞也就是那些德国歌唱家。艺术家们的发音吐字、方言口音以及所属地区,都可以分辨出来;他们的音质音色都是各自内心气质的一定流露;还有,从其是否注意利用抑或忽视传神效果,看出各人智商的高低来。他们如果缺少这种意识,汉斯·卡斯托普就会生气。要是在放唱片时不经意出现了技术缺陷,他同样感到难受,会羞愧得咬紧嘴唇;要是一张经常放的片子在放送的过程中歌声尖厉刺耳,或者变得瓮声瓮气的——高难度的女声更容易出现这种现象,他更痛苦得如坐针毡。不过这些他都认了,因为既然爱就得忍受。有时候他在那呼吸着不停旋转的唱机上边躬起身子,像俯身在一束丁香花上边似的让脑袋沉浸在音响的芬芳里;有时候他站在敞开小门的唱机前,品尝着手一抬立刻便招来小号声的乐队指挥身为主宰者的幸福。在丰富的收藏中,有一些他特别喜爱;这些声乐和器乐片子,他真百听不厌。我们也不想放弃介绍的机会。
有几张片子灌的是一出场面宏大、才华横溢的歌剧的结尾一场。作曲家是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一位伟大同胞,一位南方古典戏剧音乐的大师;上世纪下半叶,为庆祝一项对促进各国人民的团结有重大意义的工程竣工,他受一位东方君主委托,创作了这部歌剧[22]。汉斯·卡斯托普凭着自己的教养,对此也大体有所了解,也基本上清楚拉达梅斯、阿姆内利丝和阿依达这三个人的命运,所以尽管唱机里放出来的是意大利语,他也马马虎虎能听懂。男高音之杰出可谓无与伦比,女中音雍容华贵,在其音域的中部有着优美的变化,女高音的音色清亮得如同银铃,他们唱的他不是每一个字都明白,可是借助对这个那个情节的了解,还有就是反复听这四五张片子而加深了对这些情节的同情,汉斯·卡斯托普很快就真正入了迷。
一开始时拉达梅斯与阿姆内利丝的对唱:公主下令带来了囚徒,她爱他,为她自己的缘故,衷心希望拯救他的性命,尽管他已为一个蛮邦的女奴而丧失了祖国和荣誉,——他呢却回答“在他内心深处,荣誉一点未受损伤”。也就是重罪加身仍从容冷静,可这对他又会有多少帮助呢!须知昭然若揭的罪行已经使他落入宗教法庭的手中,那儿可是一点人性没有的,事到临头他如果仍不思悔改,发誓放弃那个女奴,转而投入公主的怀抱——由女中音演唱的公主单凭她动人的歌喉,就完全应该赢得这样的回报,那法官们绝不会客客气气。阿姆内利丝公主情真意切,仁至义尽,可那嗓音高亢而又悲怆、绝望的男高音老是唱:“我不能!”和“白费劲!”不管她怎么恳求他放弃那个女奴,爱惜自己的生命。“我不能!”——“我再说一遍:放弃她吧!”——“白费劲!”死不悔改的痴迷和激情似火的苦恋,融合成了一段美不胜收的、令听的人断肠的二重唱。随后舞台深处隐隐传来宗教法庭进行审判的询问,听上去既阴森恐怖又老气横秋,同时伴以阿姆内利丝撕心裂肺的呼喊,不幸拉达梅斯却根本不予理睬。
“拉达梅斯,拉达梅斯!”祭师长情绪激烈地唱道,同时向拉达梅斯严厉指出他的叛逆之罪。